“闻峋。”
“嗯。”
“你娘那支曲子,”她说,“我学会了。”
闻峋转过头来。
“你那回唱得太难听了,调子跑到姑奶奶家去了。”文与霏说,“我唱给你听。”
她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是北边的调子,嗓门要大,要拖得长。她是苏州人,嗓子软,唱不出那个大嗓门,也拖不了那么长,唱出来就变了味儿,一半是北边的调子,一半是苏州的软腔,调子是对的,词是含含糊糊的,唱到第三句,她也记不住词了,就哼。
哼着哼着,她的声音抖了起来。
哼到最后,她哼不下去了。
她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闻峋看着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椅子边上蹲下了,把她的脸从膝盖上抬起来。
她一脸的泪。
“哭什么?”他问,声音哑了。
“唱得难听。”
“不难听。”
“比你唱得还难听。”
“比我唱得好听。”
文与霏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娘要是听见了,”闻峋说,“会喜欢你的。不对,我娘没听见的时候,就已经很喜欢你了——我爹也是,说要我把你哄回家的。”
文与霏再也忍不住了。
她扑过去,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出了声。
闻峋蹲在那儿,被她搂着,一只手搂着她的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由着她哭。
她哭得停不下来。
哭着哭着,她心里那句话,一下一下地往上顶,顶到嗓子眼,顶得她喘不上气。
我考上了。北京大学,文科第三名。后天一早,我就走了。
她张开嘴。
“闻峋……”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星光底下,他的脸离她很近,眼睛里全是她,全是她一个人。
“明天签约,”她说,“要顺顺利利的。”
“嗯。”
“签完了,头一批上车,你要亲自看着。”
“嗯。”
“看完了,回来,好好睡一觉。”
“知道了。”
她看着他,还想说什么,张了几回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转身走了,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初三那天,宋持是晌午到的。
他坐着宋家的汽车,一直开到厂门口。车门一开,先下来一只锃亮的皮鞋,接着是一条笔挺的西装裤腿,接着是整个人。一身深灰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胸前口袋里插着一块雪白的手帕,叠成三个尖。
他站在厂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文记”两个大字,又低头看了看脚底下,一地的碎布头、线头,混着早上下过雨的泥水。他把皮鞋往后缩了缩。
闻峋从裁剪间里出来迎他。一身藏青西装,外套没穿,搭在胳膊上,身上是白衬衫配同色马甲,衬衫袖子挽了两道,脖子上还挂着一条软尺。
宋持看着那条软尺,笑了:“闻兄弟,今天签约,文书可是要送到上海给大班过目的。你这是签约,还是给人量尺寸?”
“都行。”闻峋把外套穿上,扣好扣子,软尺顺手从脖子上摘下来,绕在指头上,“宋少爷这身,是南京路荣昌祥做的吧?”
宋持下巴一抬:“闻兄弟好眼力。”
“料子是好料子。”闻峋的目光在他身上走了一遍,“袖子长了三分,左肩比右肩高出一线,后腰收得紧,坐下的时候,第二颗扣子要绷。”
宋持脸上的笑挂住了。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袖口,又去摸左肩,摸完了,才发觉自己上了当,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下回来厂里,”闻峋侧身让开路,“我叫师傅给宋少爷改改,不收钱。宋少爷里边请。”
宋持看看那一地的泥水,又看看自己的皮鞋,往里迈了一步,走得格外板正,像是怕那第二颗扣子真绷开。
大罗在一边看着,憋着笑,憋得脸上的肉直抖,最后实在憋不住,转过身去,冲着墙咳嗽了三声。
-
宋持把那沓洋文纸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地念:晨衣三千件,真丝面子,领口袖边一律手绣,样衣先寄,大班点头,方可开工。念到倒数第二条,他念得格外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完了,抬头看了闻峋一眼。
“误期一月,罚价款一成。”
闻峋拿过那张纸,看了一眼那个数。是个一。
他拿起笔,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
闻峋。
签完了,他盯着那两个字。这是他头一回在这么正经的文书上签自己的名字。初六一过,按族里的规矩,这个名字前头是要添一个“文”字的,是他求来了兼祧,才保住了一个闻。
可要是这桩生意成了,文家族里的钱还上了,他就少了层被期望的束缚。
剩下的,再一步一步拆解。
宋持也签了字,把文书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汇票,搁在桌上。
“三成定钱。”他说,“上海怡和洋行开的,汇丰银行兑,见票即付。”
宋持把汇票往前推了推:“闻兄弟,拿着吧。”
闻峋伸手,把汇票拿起来,折好,揣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多谢宋少爷。”
“不必谢我。”宋持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闻兄弟,宋某明天一早的车北上。”
“一路顺风。”
宋持看着他,像是有话要说,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令妹的事,宋某自当照应,闻兄弟放心。”
闻峋看着他。
令妹?
初六还没到,宋家的人倒先叫上了。
下回是不是该称自家人了。
他没往心里去,冲宋持点了点头:“宋少爷费心。”
宋持走了。汽车开出厂门,碾过一地的碎布头。
闻峋站在账房门口,手按在胸口的衣袋上,隔着一层布,摸着那张汇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绣房走,走得很快,走到一半,跑了起来。
大罗在后头喊:“大少爷!您跑什么?”
“样衣今夜赶出来,明早送上海怡和!”闻峋头也不回,“叫绣娘们愿意加工的就加工,工钱翻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1928 欺骗
文与霏一早起来, 就把房门关上了,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研了墨。
她要给他留一封信。
她提起笔, 写了两个字:闻峋。
写完了, 看着那两个字, 看着看着,笔尖上的墨滴了下来,落在“峋”字旁边,晕开一团。
她把那张纸揉了, 扔进纸篓里,重新铺开一张。
闻峋:
我考上了, 北京大学,文科第三名。
写到这儿, 她写不下去了。
她要是写了这一句, 后面就得写,为什么不告诉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等初五。
她写不出来。
她不能写, 是爹逼的。那是她爹。
她不能写, 是怕族里、怕家法。那样写,他会觉得她胆小, 会觉得她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她不能写,是为了你好,你进了族谱,堂堂正正, 有名有分。那样写,他会拿着信去找三叔公,会跪在祠堂门口, 会把什么都砸了。
她更不能写,我怕你舍得。
她把那张纸也揉了。
于是一上午都没写出来。
晌午,从莲端着饭进来,看见满满一纸篓的纸团,叹了口气,把饭搁下,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把纸团捡起来,要拿去灶膛里烧。
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小声说:“小姐,大少爷今夜不回来,要守着货上车。”
“我知道。”
“明天一早的车,他在厂里,赶不上送您。”
“我知道。”
从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去了。
下午,文与霏进了他的屋子。
门没锁。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叠得方方正正,书桌上摊着一本账簿,旁边压着一沓纸,是他记的那些数。定钱多少,一季交货多少,族里那七成是多少。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最底下画了两道横线,横线底下写着两个字:
能还。
文与霏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在他床沿上坐下,一直坐着。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被褥上有他的味道。窗台上摆着那只空墨水瓶,瓶子里空着。那朵从石湖带回来的干荷花,她前些天拿走了,揣在怀里,到现在他还没发现。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是些杂物,铅笔头,橡皮,几张厂里的单子,一把小刀。
抽屉最里头,好像还有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个角,塞在一沓旧单子后头。
她的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一样软软的东西,像是丝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