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停住了。
这是他的抽屉。
她把手缩了回来,把抽屉推上了。
她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那是她写的第十几封,也是最后一封,只有两行字。她把那张纸压在他的账簿底下,露出一个角。
然后她又从怀里摸出那只巴掌大的小算盘,乌木框子,牛骨珠子,搁在了账簿上头。
她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只小算盘,转身出去了,把门轻轻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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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天没亮,文与霏就起来了。
她没睡。她坐在床沿上,坐了一夜,听着楼下的座钟一下一下地敲,敲到四下,她站起来,换了衣裳。
月白的杭纺衫子,领口袖口滚着藕荷色的边。
从莲进来,帮她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
宁伯在楼下候着,眼睛是红的,接过箱子,一句话没说。
文生泽站在前厅里,穿着一件长衫,拄着拐杖,看见女儿下楼。
“爹送你去站上。”
“爹,您身子——”
“送你去站上。”
文与霏没再说什么。
她走到前厅门口,回过头,往楼上看了一眼。二楼的走廊黑着,斜对面那扇门关着,屋里没有人。
她转过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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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的雾还没散。
站台上的灯亮着,昏昏黄黄的,照着一地的露水。
顾议明已经到了,拎着两只箱子,站在车厢门口,看见文与霏,跑过来接她的箱子。
“与霏!”
他刚伸出手,另一只手伸过来,先一步握住了箱子的提手。
宋持站在一边,西装笔挺,手帕雪白,冲文与霏一欠身:“与霏妹妹,箱子沉,我来。”
顾议明瞪着他:“我先伸的手。”
“我先握住的。”
“这是我同学的箱子。”
“这是我世妹的箱子。”
“什么世妹?你们宋家跟文家哪年成的世交?”
“顾同学,令尊在北京的时候,家父就跟文伯父做生意了。”
“我爹在北京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两个人一人握着箱子的一边,谁都不松手,拽得那只牛皮箱在半空里晃来晃去。
从莲在后头看着,张着嘴,忘了哭。
文生泽咳嗽了一声。
两个人一起松了手。箱子砰的一声,掉在了站台上。
文与霏看都没看他们,弯腰自己把箱子拎了起来。
她站在站台上,回过头去,看着出口的方向。
出口那边雾蒙蒙的,看不清人。
她知道他不会来。他在厂里,守着头一批新绸。他不知道她今天走。
她还是在看。
汽笛响了。
列车员在车厢门口喊着:“上车了!上车了!”
文生泽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把她往车门那边推了推。
“去吧。”
文与霏看着父亲,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看着父亲拄着拐杖的手。她想说什么,嗓子里堵着,说不出来。
她冲父亲福了一福,转身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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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时辰,城东,文记成衣厂门口。
样衣装进了一只樟木箱子。箱子不大,里头垫着三层薄纸,那件月白真丝晨衣叠得方方正正,领口袖边的海棠朝上,一根线头都不露。箱盖合上,扣好铜搭扣,外头又拿油布裹了一层,拿麻绳扎了个十字。
闻峋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蹲在箱子边上,把麻绳一道一道地摸了一遍,又把铜搭扣掰了两下,确认扣死了。
检查完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截领边。
那是昨夜绣样衣领边的时候,他让张家二丫头多绣的一截。一样的月白底子,一样的一枝海棠,翻过来,反面干干净净,一个线头都没有。他拿一根红线把那截领边卷好,扎成一个小小的结,揣回了怀里。
大罗在一边看着,打着哈欠:“大少爷,那一截是做什么的?”
“送人。”
“送谁?”
闻峋没答,抱起箱子,坐上了后头那辆黄包车:“走,去码头。”
大罗只好爬上前头那辆。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吱吱呀呀地上了路。
码头在城北,去码头要过铁路。走到铁路边上,道口的栏杆放了下来,看道口的老头摇着一面小红旗,冲他们喊:“等一等!火车过来了!”
两辆车停在栏杆外头。
远处,一列火车从雾里钻出来,喷着白汽,轰隆轰隆地开过来。车头过去了,一节一节的车厢从他们面前过去,车窗里亮着灯,映出一个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闻峋抱着箱子,坐在车上,看着那列火车。
一节一节的车厢从眼前过去,过去一节,又过去一节。
有一扇车窗里,好像有一个穿月白衫子的人,侧着脸,脸贴在玻璃上。
他眯起眼睛去看,火车已经开过去了。
栏杆抬起来了。
“走了走了!”看道口的老头摇着小红旗。
车夫拉起车把,黄包车吱吱呀呀地过了道口。
闻峋看了一眼那列越开越远的火车。
火车拉了一声长长的汽笛,钻进雾里,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来,一只手抱紧了箱子,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一截扎着红线的领边。
明天就是初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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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过了道口,拉了一声长长的汽笛,往前开去。
车厢里,顾议明和宋持对面坐着,一个抱着胳膊,一个跷着二郎腿,谁都不看谁。
文与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脸贴着车窗。
车窗外头,雾还没散。道口的栏杆外面,停着两辆黄包车,后头那辆上坐着一个人,一身西装,怀里抱着一只拿油布裹着的箱子,看不清脸。
火车一晃就过去了。
她没看清。她只看见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坐在车上,脸朝着这边。
她把手贴在车窗上,贴了一会儿,收了回来。
她从书袋里抽出一本书,是她娘留下的那本旧诗集。她翻开,翻到中间,里头夹着一样东西,拿帕子包着。
她打开帕子。
是一朵干了的荷花,花瓣掉了一半,压得扁扁的,颜色褪成了淡淡的粉。
对面,顾议明看着她,不吵了,小心翼翼地开口:“与霏,你是不是不想去北京?”
宋持也不跷二郎腿了,坐直了身子,看着她,没说话。
文与霏没回头,看着窗外。窗外的雾散了,太阳出来了,一片一片的稻田往后退,稻子青青的,风一吹,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又一片一片地站起来。
“不是。”她说,“我当然要去更好的学府,读更多书,学更多本事。”
窗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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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箱子搬上了去上海的小火轮。汽笛一响,船开了,闻峋站在码头上看着,一直看到船拐过河湾,看不见了。
大罗在旁边打哈欠,打得眼泪直流:“大少爷,回吧,您一夜没睡了。”
“回。”
他没回厂里,径直往家走。走着走着,脚底下快了起来。
明天是初五。
他想好了。明天一早,他先去楼下书房,把汇票搁在文伯父跟前,跪下,说他不进族谱了,族里的钱他来还,年底以前还清。他求文伯父一件事,把与霏许给他。他入赘,他当文家的女婿,一辈子叫人戳脊梁骨,他也认。
说完了,他上楼,敲她的门,把那支钢笔给她,把那截领边给她,当面告诉她。
谁先办成谁先说。他办成了,他先说。
他走到文府门口,宁伯正站在大门里头,看见他,脸色一下子白了。
“闻公子……”
“与霏起了没有?”闻峋一边换鞋一边问,“叫厨房下碗面,我饿了。她要是还睡着,别叫她。”
宁伯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闻峋换好了鞋,抬起头,看见宁伯那张脸,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怎么了?”
宁伯没答,低下了头。
闻峋盯着他,转身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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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
斜对面那扇门开着。
她的门从来不开着。她嫌走廊里有风,嫌从莲进进出出吵,她的门从来都是关着的。
闻峋站在走廊当中,看着那扇开着的门,脚像是被拖着了。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什么都没有。那方砚台擦干净了,搁在桌角,那沓她常翻的书不见了,那把团扇不见了。
衣柜的门半开着,里头空了一半。
床底下,那只牛皮箱,不见了。
闻峋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楼下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慢地上了楼。
文生泽站在楼梯口,扶着栏杆,喘着气,看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