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91)

  闻峋从厂里回来,要找一张旧报纸包丝样。宁伯平时把看过的报纸都叠好了,塞在门房的柜子里。他拉开柜门,一眼就看见最上头那一份,叠得方方正正,报头上印着“申报”两个字,日子是七月廿八。

  他伸手去拿。

  斜刺里伸过来一只手,把那沓报纸抢走了。

  是从莲。她抱着那份报纸,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大、大少爷,这报纸奴要用。”

  “你用报纸做什么?”

  “奴……奴垫鞋底。”

  “垫鞋底用得着《申报》?”

  “《申报》纸厚!”从莲把报纸往怀里一搂,转身就跑,跑到楼梯口,一头撞在正下楼的文与霏身上,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台阶上。报纸飞了出去,散了一地,一张一张地铺在楼梯底下。

  闻峋弯腰去捡。

  “别捡!”

  两个人一起喊出来的。

  闻峋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她们。

  文与霏坐在台阶上,从莲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脸一个比一个红,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

  “怎么了?”

  “那……那是……”文与霏的脑子转得飞快,“那是从莲的!她……她在报纸上看见一个治狐臭的方子,想剪下来,怕人笑话!”

  从莲扭过头,一脸的不敢置信,瞪着小姐。

  闻峋看了看从莲,又看了看地上那一摊报纸,慢慢地直起了腰。

  “哦。”他说。

  他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冲从莲说:“治狐臭,醋泡生姜比那些方子管用。”

  门关上了。

  从莲坐在台阶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憋出一句:“小姐,奴没有狐臭。”

  “我知道。”

  “奴往后在大少爷跟前,还怎么做人?”

  文与霏看着她那张哭丧着的脸,想笑,笑不出来,伸手把她搂过来,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从莲,对不住。”

  从莲被她搂着,一动不敢动,肩膀上湿了一片。

  “小姐……”她小声说,“您要是舍不得,就跟大少爷说了吧。”

  文与霏没吭声,把脸埋得更深了。

  -

  夜里,文与霏在屋里收拾箱子。

  箱子是她娘留下的,一只牛皮箱。她把衣裳一件一件叠进去。

  月白杭纺的那件衫子,领口袖口滚着藕荷色的边。他挑的料子。她拿起来,叠好,放进去,又拿出来,贴着脸,闻了闻,又放进去。

  那只巴掌大的小算盘。她拿起来,拨了两下,珠子噼啪响。放进去。

  那捆铅笔,还剩六支。她数了一遍,拿橡皮筋捆好,放进去。

  明薇的团扇。她拿起来,看着扇面上那两个在河边捞鱼的小姑娘,拿一块帕子包好了,放在最底下。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她浑身一激灵,把箱子盖一扣,往床底下一推,拿床单垂下来遮住,刚站起来,门就被敲响了。

  “与霏?”

  “……进来。”

  闻峋推开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油纸包。

  “观前街那家的海棠糕,今天最后一锅,我去晚了,就剩一块。”他说,“给你留的。”

  “一块?”

  “一块。”

  “那你呢?”

  “我在厂里吃过了。”

  “又是两个烧饼?”

  闻峋笑了一下,没答,把油纸包递给她。

  她接过来,打开,是一块海棠糕,还热着,糖面上撒着瓜子仁和红绿丝。她拿着那块海棠糕,掰成两半,一半塞到他手里。

  “一人一半。”

  闻峋看着手里那半块海棠糕,又看着她。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什么怎么了?”

  “你这几天,”闻峋说,“跟平时不一样。”

  文与霏的心猛跳。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闻峋看着她,“就是……你老看我。”

  “我哪有老看你。”

  “你现在就在看。”

  文与霏把目光移开了,低头咬了一口海棠糕,嚼着,嚼着,嚼不下去。

  闻峋的目光往她床底下扫了一眼。床单垂下来,遮得严严实实,底下露出来一个牛皮箱的角。

  “收拾东西?”

  “换季的衣裳。”文与霏说,“天快凉了,把夏天的收起来。”

  “才八月初一。”

  “早收早省心。”

  闻峋看着她,没再问。他把那半块海棠糕塞进嘴里,三两口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糖渣。

  “初五那天,”他说,“你哪儿都别去。”

  文与霏抬起头。

  “我有话跟你说。”他说,“要紧的话。”

  他站在她门口,灯光从屋里照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她不敢看他。

  “什么话?”

  “初五再说。”

  “你就不能现在说?”

  “现在说,”闻峋笑了一下,“就不灵了。”

  文与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笑着的脸,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把那一口气憋了回去。

  “好。”她说,“初五。”

  闻峋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门关上了。

  初五。

  初五那天,她已经在去北京的火车上了。

  -

  初二那天,闻峋回来得早。

  天还没黑,他就进了门,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宁伯迎上去要接,他没给,拎着上了楼,敲开了文与霏的房门。

  “跟我上去。”

  “上哪儿?”

  “露台。”

  文与霏站在门口,侧了侧身子,挡住了床底下那只箱子露出来的一角。

  “我还有书没看完。”

  “书明天看。”闻峋说。

  “明天……”

  “明天我在厂里,签约。”闻峋说,“签完了,要守着头一批新丝上车,夜里回不来。”

  文与霏扶着门框的手,攥紧了。

  明天他夜里回不来。

  后天一早,她就走了。

  “那……那就今天吧。”她说。

  -

  露台上还是那张小竹桌,两把竹椅子。栏杆上的凌霄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橘红的,垂下来,风一吹,花瓣落了一桌子。

  闻峋把竹篮搁在桌上,掀开蓝布。

  篮子里是一只西瓜,拿井水镇过的,瓜皮上挂着水珠;一包桂花糖;四块海棠糕,油纸包着,还是温的;还有一小坛酒,坛口封着红纸,红纸上写着两个字:花雕。

  “哪来的酒?”

  “车行老周给的。”闻峋说,“他说是他埋了十年的,本来要留着闺女出嫁喝。”

  “他闺女呢?”

  “他没闺女。”闻峋把坛口的红纸撕开,“他说,埋着埋着,就埋成了十年,再不喝,就要馊了。”

  文与霏扑哧一声笑出来,“酒怎么会馊。”

  闻峋倒了两小碗,推了一碗给她。酒是琥珀色的,香得冲鼻子。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

  “辣。”

  “辣就少喝。”

  “不。”她又抿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老周埋了十年的,不喝白不喝。”

  闻峋看着她那副样子,笑得靠在椅背上。

  两个人就着西瓜和海棠糕,喝着老周埋了十年的花雕,东拉西扯地说话。

  闻峋说起那个宋持,签约的日子定了,他今天又派人送来一封信,信里夹着一张洋行的名片,说签约那天洋行的大班也来,叫文家的人穿得体面些,别叫洋人看轻了。

  “他叫你穿什么?”

  “西装。”

  “那应该很好看。”

  “没关系,你可以看到。觉得好看的话,我以后都那么穿。送你去学校也那么穿。人家会不会觉得我是你爹?那我们的关系更乱了。”

  文与霏被他逗笑,很快又心虚得笑不出来,转而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有一年过年,她偷偷往她爹的烟袋里塞了一撮辣椒面,她爹抽了一口,呛得满院子跑,她笑得从椅子上滚下来,叫她娘罚跪了一个时辰。说起明薇十二岁那年,半夜骑在墙头上冲她伸手,两个人摸黑进了柳家的厨房,桂花糖没找着,打翻了一坛子腌菜,腌菜汁泼了两个人一身,第二天在学堂里,先生走过她们桌边,捂着鼻子问谁拉屎拉身上了。

  “后来呢?”

  “后来明薇说,不是屎,是我的咸菜。”文与霏说,“我说,是她的。先生罚我们俩一起站了一上午。”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闻峋没接话,剥了一颗桂花糖,塞进她嘴里。

  -

  天黑透了。

  露台上没点灯,只有星星。城墙外头的河上,夜航的船挂着灯,慢慢地往北挪。

  文与霏喝了三碗花雕,脸红红的。她靠在竹椅上,歪着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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