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峋从厂里回来,要找一张旧报纸包丝样。宁伯平时把看过的报纸都叠好了,塞在门房的柜子里。他拉开柜门,一眼就看见最上头那一份,叠得方方正正,报头上印着“申报”两个字,日子是七月廿八。
他伸手去拿。
斜刺里伸过来一只手,把那沓报纸抢走了。
是从莲。她抱着那份报纸,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大、大少爷,这报纸奴要用。”
“你用报纸做什么?”
“奴……奴垫鞋底。”
“垫鞋底用得着《申报》?”
“《申报》纸厚!”从莲把报纸往怀里一搂,转身就跑,跑到楼梯口,一头撞在正下楼的文与霏身上,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台阶上。报纸飞了出去,散了一地,一张一张地铺在楼梯底下。
闻峋弯腰去捡。
“别捡!”
两个人一起喊出来的。
闻峋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她们。
文与霏坐在台阶上,从莲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脸一个比一个红,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
“怎么了?”
“那……那是……”文与霏的脑子转得飞快,“那是从莲的!她……她在报纸上看见一个治狐臭的方子,想剪下来,怕人笑话!”
从莲扭过头,一脸的不敢置信,瞪着小姐。
闻峋看了看从莲,又看了看地上那一摊报纸,慢慢地直起了腰。
“哦。”他说。
他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冲从莲说:“治狐臭,醋泡生姜比那些方子管用。”
门关上了。
从莲坐在台阶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憋出一句:“小姐,奴没有狐臭。”
“我知道。”
“奴往后在大少爷跟前,还怎么做人?”
文与霏看着她那张哭丧着的脸,想笑,笑不出来,伸手把她搂过来,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从莲,对不住。”
从莲被她搂着,一动不敢动,肩膀上湿了一片。
“小姐……”她小声说,“您要是舍不得,就跟大少爷说了吧。”
文与霏没吭声,把脸埋得更深了。
-
夜里,文与霏在屋里收拾箱子。
箱子是她娘留下的,一只牛皮箱。她把衣裳一件一件叠进去。
月白杭纺的那件衫子,领口袖口滚着藕荷色的边。他挑的料子。她拿起来,叠好,放进去,又拿出来,贴着脸,闻了闻,又放进去。
那只巴掌大的小算盘。她拿起来,拨了两下,珠子噼啪响。放进去。
那捆铅笔,还剩六支。她数了一遍,拿橡皮筋捆好,放进去。
明薇的团扇。她拿起来,看着扇面上那两个在河边捞鱼的小姑娘,拿一块帕子包好了,放在最底下。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她浑身一激灵,把箱子盖一扣,往床底下一推,拿床单垂下来遮住,刚站起来,门就被敲响了。
“与霏?”
“……进来。”
闻峋推开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油纸包。
“观前街那家的海棠糕,今天最后一锅,我去晚了,就剩一块。”他说,“给你留的。”
“一块?”
“一块。”
“那你呢?”
“我在厂里吃过了。”
“又是两个烧饼?”
闻峋笑了一下,没答,把油纸包递给她。
她接过来,打开,是一块海棠糕,还热着,糖面上撒着瓜子仁和红绿丝。她拿着那块海棠糕,掰成两半,一半塞到他手里。
“一人一半。”
闻峋看着手里那半块海棠糕,又看着她。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什么怎么了?”
“你这几天,”闻峋说,“跟平时不一样。”
文与霏的心猛跳。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闻峋看着她,“就是……你老看我。”
“我哪有老看你。”
“你现在就在看。”
文与霏把目光移开了,低头咬了一口海棠糕,嚼着,嚼着,嚼不下去。
闻峋的目光往她床底下扫了一眼。床单垂下来,遮得严严实实,底下露出来一个牛皮箱的角。
“收拾东西?”
“换季的衣裳。”文与霏说,“天快凉了,把夏天的收起来。”
“才八月初一。”
“早收早省心。”
闻峋看着她,没再问。他把那半块海棠糕塞进嘴里,三两口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糖渣。
“初五那天,”他说,“你哪儿都别去。”
文与霏抬起头。
“我有话跟你说。”他说,“要紧的话。”
他站在她门口,灯光从屋里照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她不敢看他。
“什么话?”
“初五再说。”
“你就不能现在说?”
“现在说,”闻峋笑了一下,“就不灵了。”
文与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笑着的脸,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把那一口气憋了回去。
“好。”她说,“初五。”
闻峋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门关上了。
初五。
初五那天,她已经在去北京的火车上了。
-
初二那天,闻峋回来得早。
天还没黑,他就进了门,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宁伯迎上去要接,他没给,拎着上了楼,敲开了文与霏的房门。
“跟我上去。”
“上哪儿?”
“露台。”
文与霏站在门口,侧了侧身子,挡住了床底下那只箱子露出来的一角。
“我还有书没看完。”
“书明天看。”闻峋说。
“明天……”
“明天我在厂里,签约。”闻峋说,“签完了,要守着头一批新丝上车,夜里回不来。”
文与霏扶着门框的手,攥紧了。
明天他夜里回不来。
后天一早,她就走了。
“那……那就今天吧。”她说。
-
露台上还是那张小竹桌,两把竹椅子。栏杆上的凌霄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橘红的,垂下来,风一吹,花瓣落了一桌子。
闻峋把竹篮搁在桌上,掀开蓝布。
篮子里是一只西瓜,拿井水镇过的,瓜皮上挂着水珠;一包桂花糖;四块海棠糕,油纸包着,还是温的;还有一小坛酒,坛口封着红纸,红纸上写着两个字:花雕。
“哪来的酒?”
“车行老周给的。”闻峋说,“他说是他埋了十年的,本来要留着闺女出嫁喝。”
“他闺女呢?”
“他没闺女。”闻峋把坛口的红纸撕开,“他说,埋着埋着,就埋成了十年,再不喝,就要馊了。”
文与霏扑哧一声笑出来,“酒怎么会馊。”
闻峋倒了两小碗,推了一碗给她。酒是琥珀色的,香得冲鼻子。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
“辣。”
“辣就少喝。”
“不。”她又抿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老周埋了十年的,不喝白不喝。”
闻峋看着她那副样子,笑得靠在椅背上。
两个人就着西瓜和海棠糕,喝着老周埋了十年的花雕,东拉西扯地说话。
闻峋说起那个宋持,签约的日子定了,他今天又派人送来一封信,信里夹着一张洋行的名片,说签约那天洋行的大班也来,叫文家的人穿得体面些,别叫洋人看轻了。
“他叫你穿什么?”
“西装。”
“那应该很好看。”
“没关系,你可以看到。觉得好看的话,我以后都那么穿。送你去学校也那么穿。人家会不会觉得我是你爹?那我们的关系更乱了。”
文与霏被他逗笑,很快又心虚得笑不出来,转而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有一年过年,她偷偷往她爹的烟袋里塞了一撮辣椒面,她爹抽了一口,呛得满院子跑,她笑得从椅子上滚下来,叫她娘罚跪了一个时辰。说起明薇十二岁那年,半夜骑在墙头上冲她伸手,两个人摸黑进了柳家的厨房,桂花糖没找着,打翻了一坛子腌菜,腌菜汁泼了两个人一身,第二天在学堂里,先生走过她们桌边,捂着鼻子问谁拉屎拉身上了。
“后来呢?”
“后来明薇说,不是屎,是我的咸菜。”文与霏说,“我说,是她的。先生罚我们俩一起站了一上午。”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闻峋没接话,剥了一颗桂花糖,塞进她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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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
露台上没点灯,只有星星。城墙外头的河上,夜航的船挂着灯,慢慢地往北挪。
文与霏喝了三碗花雕,脸红红的。她靠在竹椅上,歪着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