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90)

  笼子里的八哥,忽然扑棱着翅膀,扯着嗓子叫了一声:

  “跪下!”

  -

  从三叔公家出来,文与霏没回家。

  她雇了一辆黄包车,出了城,往城外去。

  明薇的坟在城外的山坡上,挨着她娘的坟。坟是新的,土还没长草,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柳氏明薇之墓。

  文与霏在坟前蹲下来,把带来的两块海棠糕摆在碑前,观前街那家的,出城之前买的,还热着。

  “明薇,”她说,“我考上了。”

  “北京大学,文科,第三名。登在报上了。”她说,“我爹说,我娘知道得高兴坏了。”

  她蹲在那儿,看着那块石碑。

  “你要是在,你会说什么?”她问,“你会说,与霏,你这个书呆子,考那么好做什么,姑娘家念那么多书,还不是要嫁人。”

  她笑了一下。

  “你肯定会这么说。说完了,你会拉着我去买好吃的,说是给我庆功。”

  风吹过来,海棠糕上的热气,一缕一缕地散了。

  “明薇,”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爹叫我去北京。他说我走了,闻峋就不用选了。他说我留下来,是害他。”

  “我今天去找了三叔公。我想问问,有没有别的路。”

  “没有别的路。”

  “三叔公家有只八哥,就会喊跪下、跪下。”她说,“我听着那只八哥喊,就想起你那天在老槐树底下跟我说,你爹这辈子最瞧不上女人。”

  “可如今想来,恐怕不止女人,地位低下的人,都不好过吧。”

  石碑不会说话。

  文与霏蹲在坟前,蹲到腿麻了,就坐在了地上。

  “明薇,”她说,“你说,我要是跟他说了,他会怎么样?”

  风停了。

  她坐在坟前,自己回答了自己。

  他会拦着她。他会去找三叔公。他会跪在祠堂门口,会把刚谈成的生意砸了,会把什么都搭进去。三叔公不会答应的。族里不会答应的。最后,他会像那个穷秀才一样,站在祠堂门外头,坐在下首跟账房先生一桌,走在街上,有人冲他背后吐唾沫。

  熬七年。

  三个字简简单单概述了那个赘婿的一生,可谁知道“熬”字中混杂了多少的血与泪。

  闻峋那样的人,不能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

  不论是嫁给他,还是让他当赘婿,都不可能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

  “明薇,”她说,“我走了。”

  她冲着那块石碑,俯了俯身。

  -

  那天傍晚,她回到家,闻峋还在厂里没回来。

  她上了楼,站在二楼的走廊里。斜对面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黑压压的。

  她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没人。窗台上,那只空墨水瓶里,插着那天从石湖带回来的那朵荷花,早就干了,花瓣掉了一半,蔫蔫地耷拉着。

  他没扔。

  她伸手,把那朵荷花从墨水瓶里抽了出来,拿帕子包好,揣进了怀里。

  她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

  从莲在楼梯口等她,看见她那张脸,没敢问她去了哪儿,只小声说:“小姐,箱子,要不要现在收拾?”

  文与霏站在走廊里,看着斜对面那扇关上的门。

  “收拾吧。”她说,“别叫他看见。”

  那之后的几天,文与霏变得格外黏人。

  他早上去厂里,她就跟着去厂里。他在账房里对账,她就在旁边打算盘。他去码头看装船,她就撑着一把伞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一船一船的货开走。

  大罗私下里跟闻峋嘀咕:“大少爷,小姐这几天怎么了?天天来厂里,也不嫌热。”

  “她闲。”

  “闲也不至于来厂里看布头吧?”大罗说,“今天上午,她在绣房门口站了一上午,看得那几个绣娘手都抖了。”

  闻峋往绣房那边看了一眼。文与霏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截刚绣好的领边,翻过来,把背面对着光看。看得仔仔细细,看完放回筐里,又拿起下一截。

  “她在挑活。”闻峋说。

  “挑活?看正面不就得了,她翻过来看反面做什么?”

  “你这个管事的怎么管的?手绣看的就是反面。反面线头藏得干净,正面才经得起洗。”闻峋说,“怡和那张单子上写着,领口袖边一律手绣,三千件,一件不合格,整批退回来。”

  他看着门口那个翻来覆去看领边的背影。

  “她在替我挑。”

  大罗张着嘴,看了看车间门口的小姐,又看了看大少爷,没再说话,默默地走开了。

  那天傍晚,宋家派人送来一封信。信封上是宋持的字,写得龙飞凤舞,信里就一句话:条款已改,一成。初三午时,贵厂签约。

  闻峋看完了,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什么事?”文与霏问。

  “宋家的信。”

  “改了?”

  “改了。”

  文与霏看着他。他笑了起来。

  她纳罕。

  “闻峋,这桩生意,对你很要紧?”

  “嗯。”

  “为什么?”

  闻峋没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谁先办成,谁先说。”他说,“你忘了?”

  文与霏张着嘴,那句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办成了。她考上了,第三名,登在报纸上。

  按说好的,她该先说。

  她却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

  七月三十那天,闻峋从厂里回来,拉着她又去了一趟厂里。

  “做什么?天都黑了。”

  “给你看样东西。”

  烧塌的库房已经盖起来了,新砖新瓦,门口还堆着没运走的木料。闻峋推开库房侧面一扇小门,里头是一间小屋子,刚刷过白灰,一股石灰味。屋里摆着一张新打的柏木桌子,一把椅子,桌上一只算盘,一方砚台,一盏台灯,墙上钉着一排木格子,格子里空空的,等着放账册。

  门框上头,钉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是新刷的黑漆,两个字:账房。

  文与霏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木牌。

  “这是……”

  “新库房的账房。”闻峋说,“往后厂里都从这儿过账。”

  “大罗在这儿记账?”

  “大罗记错了三回买煤的账。”闻峋靠在门框上,“二叔最近也很少来。”

  文与霏转过头来看他。

  “你上回说,我往后要是开个铺子,就请你当掌柜的。”闻峋说,“铺子是开不起。厂子里一间账房,先凑合着。”

  文与霏站在那间刷着白灰的小屋子门口,看着那张柏木桌子,看着那把椅子,看着墙上那一排空空的木格子。

  他替她打了一张桌子。他连格子都替她钉好了。

  她要是留下来,往后这间屋子里,就是她。每天早上跟着他来厂里,坐在这张桌子后头,打算盘,对账,替他挑布,跟大罗吵嘴。晌午他从车间出来,满手染料,站在门口问她,掌柜的,今天账对得上吗。

  她要是留下来。

  “你进去坐坐。”闻峋说,“椅子高了矮了,我好叫木匠改。”

  文与霏走进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椅子不高不矮,正好。桌子也不高不矮,正好。她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柏木的,刨得光溜溜的,还有一股木头的香气。

  “正好。”她说。

  “那就好。”

  “你怎么知道我多高?”

  “你在书房做题,一坐一晚上,”闻峋说,“那把椅子你嫌矮,底下垫了两本书。我量过了,加上两本书的高度。”

  文与霏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眼泪掉在了柏木桌面上。

  闻峋站在门口,看见了,走进来,在桌子对面蹲下,歪着头看她。

  “怎么又哭了?”

  “木头味冲鼻子。”

  “那我叫人拿桐油擦一遍。”

  “不许擦。”她抬起头,一脸的泪,“就这样。”

  闻峋看着她,伸手,拿拇指替她擦眼泪,擦了一边,那一边又下来了。

  “文与霏。”

  “干嘛?”

  “你这几天,眼泪怎么这么多?”

  “我乐意。”

  闻峋笑了,也不擦了,就蹲在桌子对面,看着她哭。

  她哭够了,拿他的袖子擦了擦脸,擦得他袖子上一片湿。

  “闻峋,”她说,“这块牌子,写的是账房。”

  “嗯。”

  “没写我名字。”

  “掌柜的名字,不写在门框上。”闻峋说,“写在账上。”

  “哪本账?”

  闻峋没答,冲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神秘。

  “初五再说。”

  -

  初一那天,差点露了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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