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子里的八哥,忽然扑棱着翅膀,扯着嗓子叫了一声:
“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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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叔公家出来,文与霏没回家。
她雇了一辆黄包车,出了城,往城外去。
明薇的坟在城外的山坡上,挨着她娘的坟。坟是新的,土还没长草,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柳氏明薇之墓。
文与霏在坟前蹲下来,把带来的两块海棠糕摆在碑前,观前街那家的,出城之前买的,还热着。
“明薇,”她说,“我考上了。”
“北京大学,文科,第三名。登在报上了。”她说,“我爹说,我娘知道得高兴坏了。”
她蹲在那儿,看着那块石碑。
“你要是在,你会说什么?”她问,“你会说,与霏,你这个书呆子,考那么好做什么,姑娘家念那么多书,还不是要嫁人。”
她笑了一下。
“你肯定会这么说。说完了,你会拉着我去买好吃的,说是给我庆功。”
风吹过来,海棠糕上的热气,一缕一缕地散了。
“明薇,”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爹叫我去北京。他说我走了,闻峋就不用选了。他说我留下来,是害他。”
“我今天去找了三叔公。我想问问,有没有别的路。”
“没有别的路。”
“三叔公家有只八哥,就会喊跪下、跪下。”她说,“我听着那只八哥喊,就想起你那天在老槐树底下跟我说,你爹这辈子最瞧不上女人。”
“可如今想来,恐怕不止女人,地位低下的人,都不好过吧。”
石碑不会说话。
文与霏蹲在坟前,蹲到腿麻了,就坐在了地上。
“明薇,”她说,“你说,我要是跟他说了,他会怎么样?”
风停了。
她坐在坟前,自己回答了自己。
他会拦着她。他会去找三叔公。他会跪在祠堂门口,会把刚谈成的生意砸了,会把什么都搭进去。三叔公不会答应的。族里不会答应的。最后,他会像那个穷秀才一样,站在祠堂门外头,坐在下首跟账房先生一桌,走在街上,有人冲他背后吐唾沫。
熬七年。
三个字简简单单概述了那个赘婿的一生,可谁知道“熬”字中混杂了多少的血与泪。
闻峋那样的人,不能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
不论是嫁给他,还是让他当赘婿,都不可能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
“明薇,”她说,“我走了。”
她冲着那块石碑,俯了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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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她回到家,闻峋还在厂里没回来。
她上了楼,站在二楼的走廊里。斜对面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黑压压的。
她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没人。窗台上,那只空墨水瓶里,插着那天从石湖带回来的那朵荷花,早就干了,花瓣掉了一半,蔫蔫地耷拉着。
他没扔。
她伸手,把那朵荷花从墨水瓶里抽了出来,拿帕子包好,揣进了怀里。
她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
从莲在楼梯口等她,看见她那张脸,没敢问她去了哪儿,只小声说:“小姐,箱子,要不要现在收拾?”
文与霏站在走廊里,看着斜对面那扇关上的门。
“收拾吧。”她说,“别叫他看见。”
那之后的几天,文与霏变得格外黏人。
他早上去厂里,她就跟着去厂里。他在账房里对账,她就在旁边打算盘。他去码头看装船,她就撑着一把伞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一船一船的货开走。
大罗私下里跟闻峋嘀咕:“大少爷,小姐这几天怎么了?天天来厂里,也不嫌热。”
“她闲。”
“闲也不至于来厂里看布头吧?”大罗说,“今天上午,她在绣房门口站了一上午,看得那几个绣娘手都抖了。”
闻峋往绣房那边看了一眼。文与霏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截刚绣好的领边,翻过来,把背面对着光看。看得仔仔细细,看完放回筐里,又拿起下一截。
“她在挑活。”闻峋说。
“挑活?看正面不就得了,她翻过来看反面做什么?”
“你这个管事的怎么管的?手绣看的就是反面。反面线头藏得干净,正面才经得起洗。”闻峋说,“怡和那张单子上写着,领口袖边一律手绣,三千件,一件不合格,整批退回来。”
他看着门口那个翻来覆去看领边的背影。
“她在替我挑。”
大罗张着嘴,看了看车间门口的小姐,又看了看大少爷,没再说话,默默地走开了。
那天傍晚,宋家派人送来一封信。信封上是宋持的字,写得龙飞凤舞,信里就一句话:条款已改,一成。初三午时,贵厂签约。
闻峋看完了,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什么事?”文与霏问。
“宋家的信。”
“改了?”
“改了。”
文与霏看着他。他笑了起来。
她纳罕。
“闻峋,这桩生意,对你很要紧?”
“嗯。”
“为什么?”
闻峋没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谁先办成,谁先说。”他说,“你忘了?”
文与霏张着嘴,那句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办成了。她考上了,第三名,登在报纸上。
按说好的,她该先说。
她却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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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那天,闻峋从厂里回来,拉着她又去了一趟厂里。
“做什么?天都黑了。”
“给你看样东西。”
烧塌的库房已经盖起来了,新砖新瓦,门口还堆着没运走的木料。闻峋推开库房侧面一扇小门,里头是一间小屋子,刚刷过白灰,一股石灰味。屋里摆着一张新打的柏木桌子,一把椅子,桌上一只算盘,一方砚台,一盏台灯,墙上钉着一排木格子,格子里空空的,等着放账册。
门框上头,钉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是新刷的黑漆,两个字:账房。
文与霏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木牌。
“这是……”
“新库房的账房。”闻峋说,“往后厂里都从这儿过账。”
“大罗在这儿记账?”
“大罗记错了三回买煤的账。”闻峋靠在门框上,“二叔最近也很少来。”
文与霏转过头来看他。
“你上回说,我往后要是开个铺子,就请你当掌柜的。”闻峋说,“铺子是开不起。厂子里一间账房,先凑合着。”
文与霏站在那间刷着白灰的小屋子门口,看着那张柏木桌子,看着那把椅子,看着墙上那一排空空的木格子。
他替她打了一张桌子。他连格子都替她钉好了。
她要是留下来,往后这间屋子里,就是她。每天早上跟着他来厂里,坐在这张桌子后头,打算盘,对账,替他挑布,跟大罗吵嘴。晌午他从车间出来,满手染料,站在门口问她,掌柜的,今天账对得上吗。
她要是留下来。
“你进去坐坐。”闻峋说,“椅子高了矮了,我好叫木匠改。”
文与霏走进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椅子不高不矮,正好。桌子也不高不矮,正好。她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柏木的,刨得光溜溜的,还有一股木头的香气。
“正好。”她说。
“那就好。”
“你怎么知道我多高?”
“你在书房做题,一坐一晚上,”闻峋说,“那把椅子你嫌矮,底下垫了两本书。我量过了,加上两本书的高度。”
文与霏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眼泪掉在了柏木桌面上。
闻峋站在门口,看见了,走进来,在桌子对面蹲下,歪着头看她。
“怎么又哭了?”
“木头味冲鼻子。”
“那我叫人拿桐油擦一遍。”
“不许擦。”她抬起头,一脸的泪,“就这样。”
闻峋看着她,伸手,拿拇指替她擦眼泪,擦了一边,那一边又下来了。
“文与霏。”
“干嘛?”
“你这几天,眼泪怎么这么多?”
“我乐意。”
闻峋笑了,也不擦了,就蹲在桌子对面,看着她哭。
她哭够了,拿他的袖子擦了擦脸,擦得他袖子上一片湿。
“闻峋,”她说,“这块牌子,写的是账房。”
“嗯。”
“没写我名字。”
“掌柜的名字,不写在门框上。”闻峋说,“写在账上。”
“哪本账?”
闻峋没答,冲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神秘。
“初五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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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那天,差点露了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