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她偷偷藏着的秘密,要变成另一个秘密了。
文与霏没再说什么,扶着栏杆上了楼。
她走到二楼,站在走廊里。斜对面那扇门关着,他在厂里,要到天黑才回来。
她站在他门口,抬起手,想推门进去,手搭在门把上,又放下了。
她转身进了自己屋里,关上门,靠着门背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怕。怕他知道了她考上了、要走了,站在她跟前,平平静静地说一句,你想去,就去。
她怕他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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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闻峋回来得晚。
新丝装了第一船,船是傍晚开的,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开走,一直看到拐过河湾看不见了,才回厂里把账对完。
他一进家中前厅,就闻见一股火药味。
“放鞭炮了?”他问宁伯。
宁伯正蹲在院子里扫地上的红纸屑,扫帚一顿,头也不抬:“隔壁,隔壁张家娶媳妇。”
“张家不是上个月才娶的?”
“娶……娶二房。”
“这么会娶。”闻峋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上了楼。
二楼走廊里亮着灯。文与霏的房门开着,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看见他上来,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有?”
“在厂里吃了两个烧饼。”
“两个烧饼顶什么用。”她站起来,“我去厨房给你下碗面。”
闻峋站在她门口,看着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下楼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出了一点不对劲。
她从来不给他下面。她连灶台都摸不清在哪儿。
他跟下楼去。厨房里,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挂面,对着一锅刚烧开的水,不知道该往里放多少。从莲站在一边,急得直搓手:“小姐,您放着,奴来……”
“不用你。”
“那您倒是往里放啊,水都烧干了……”
文与霏一咬牙,把一把面全扔了进去。
从莲倒抽一口凉气:“小姐!那是三个人的量!”
闻峋靠在厨房门框上,憋着笑。
那碗面最后是从莲收拾出来的,盛了满满一大海碗,上头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个煎糊了,一个没煎熟。文与霏把那碗面端到饭厅,搁在他跟前,自己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
“吃。”
闻峋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面坨在一起,挑起来是一整块。
他看了她一眼。
她托着腮,眼睛亮亮的,一脸的期待。
他把那一整块面塞进了嘴里。
“好吃吗?”
“好吃。”
“真的?”
“真的。”
文与霏看着他腮帮子鼓着一大块、嚼得艰难的样子,自己先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趴在桌子上。
“你骗人。”
“没骗。”闻峋咽下那口面,又挑了一筷子,“就是咸了点,硬了点,坨了点。”
“那还叫好吃?”
“你下的。”
文与霏趴在桌子上,笑着笑着,不笑了。
她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那碗坨了的面,吃得那么认真,连那个煎糊了的荷包蛋都吃了。
她想,这是最后一碗了。
“与霏。”
“嗯?”
“放榜了没有?”
文与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闻峋低着头吃面,头都没抬,问得随随便便,跟问今天吃了什么一样。
“还……还没信儿。”她说,“说是下月初。”
“哦。”闻峋点了点头,没再问,又挑了一筷子面。
文与霏趴在桌上,说完那句话,心口像是叫人拿锥子扎了一下,扎得她喘不上气。
这好像是,头一回骗他。
-
第二天一早,闻峋去了厂里,文与霏去了三叔公家。
她没跟任何人说。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衫裙,头发挽得一丝不乱,从厨房拎了两盒点心,一个人出了门。
三叔公住在城东的老宅子里,三进的院子,青砖黛瓦,门口一对石鼓,油光发亮。开门的老仆认得她,吃了一惊,才把她让进去。
三叔公正坐在廊下,逗一只八哥。
那只八哥养在一只竹笼子里,黑亮亮的,黄嘴巴,见了生人,扑棱着翅膀,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跪下!”
文与霏站在院子当中,吓了一跳。
三叔公拿一根竹签子敲了敲笼子,八哥又喊:“家法!家法!”
“畜生。”三叔公骂了一句,放下竹签子,抬头看她,“你爹叫你来的?”
“侄孙女自己来的。”文与霏把点心搁在廊下的石桌上,福了一福,“来给三叔公请安。”
三叔公眯着眼睛打量她,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她坐下了。
八哥在笼子里跳来跳去,歪着脑袋看她,又喊:“跪下!”
三叔公拿竹签子敲笼子,敲了三下,八哥才闭上嘴。
三叔公说,“你爷叔那时候管家法,天天在祠堂里喊跪下、家法,它听多了,就学会了。别的一句不会,就会这两句。”
文与霏看着那只八哥,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怕。
“听说你考上了。”三叔公说,“北京的大学,第三名。”
“是。”
“你爹昨天派人来跟我说了。”三叔公端起茶碗,吹了吹,“一个姑娘家,考个第三名,给文家长脸了。你爹说要送你去北京念书,我也没拦着。念吧,念几年书,回来了,说亲的时候,好歹也是个名头。”
文与霏低着头,没接话。
三叔公喝了一口茶,又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来,不光是请安吧?”
文与霏抬起头。
她想起医院里父亲说的,三叔公这个人,一辈子趾高气昂挑三拣四。可上回却盯着她看,说可惜了,是个丫头。对于他来说,应是句夸人的话。
这样想,总归能给人两分底气。
“侄孙女想跟三叔公打听一件事。”她说。
“你说。”
“族谱上,”她说,“有没有过入赘的例?”
三叔公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廊下一下子静了。笼子里那只八哥也不叫了,歪着脑袋,眼睛盯着她。
“你问这个做什么?”
“侄孙女前些日子翻族谱,翻到第七册 ,光绪年间,四房有一位姑奶奶,底下写着‘招婿’两个字。”文与霏说,“后面就没了。侄孙女好奇,那位姑奶奶后来怎么样了。”
三叔公把茶碗搁下,盯着她。
“你倒是真会翻。”他说。
“侄孙女小时候,跟着我娘在祠堂里擦牌位,族谱每一册都翻过。”
三叔公没说话,站起来,拄着拐杖,在廊下走了两步,走到那只八哥的笼子跟前,拿竹签子逗了逗它。八哥扑棱了两下,没叫。
三叔公背对着她,“你该叫她姑太奶奶。”
“她是四房的独女。四房没儿子,她爹舍不得她嫁出去,就招了个女婿。那女婿是个穷秀才,读书读得好,人也本分,进了文家的门,改了姓,管着四房的铺子。”三叔公说,“族里人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都叫他‘倒插门的’。过年祭祖,他不能进祠堂,站在门外头。族里摆席,他不能上正桌,坐在下首跟账房先生一桌。走在街上,有人冲他背后吐唾沫。”
笼子里的八哥,歪着脑袋,一声不吭。
“熬了七年。”三叔公说,“七年,他没抬起过头。第八年开春,四房的铺子亏了一笔钱,族里的人说,是他掏空了,拿去贴补他北边的本家。其实不是,是伙计卷了钱跑了。他说不清。族里开了祠堂,要请家法。”
“后来呢?”
“后来他跳了河。”三叔公说,“一本账就放在河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一个铜板都没少。”
文与霏坐在石凳上,呆愣愣的,好像坠入到了那个故事里。
“我那个姑姑,”三叔公说,“守了一辈子寡,最后进了家庙。族谱上她那一行,底下本来还有一行,是那个女婿的名字。后来族里开祠堂,把那一行划掉了。你翻族谱,只看见‘招婿’两个字,后面就没了,就是这么没的。自尽的,晦气。心里有怨,是对文家的怨。要是写了他,岂不是写厉鬼。”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丫头,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来问这个。”他说,“我也不想知道。”
文与霏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老眼睛浑浊,可是眼中有什么坚定又锐利。
三叔公说,“文家的祠堂,容得下倒插门的女婿,但是怎么活可不一定;而他自己,若是走出家门去,也要看他受不受得住世人的冷言冷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