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与霏走到桌边,低头看。
北京几所大学的录取名单,一所一栏,密密麻麻。国立北京大学那一栏,文科,第三行。
文与霏。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印在报纸上,印得端端正正的。
“第三名。”文生泽说,声音有点哑,“到时候给你娘写封信……”
他没说下去,摘下老花镜,拿手背揉了揉眼睛。
文与霏站在那儿,看着父亲揉眼睛,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爹。”
“嗯。”
“我……”
“吃饭吧。”文生泽把老花镜搁在报纸上,把报纸叠起来,“吃完了饭,到楼下书房来。爹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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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那间书房,是文生泽自己的,平时不大让人进。
一面墙的书柜,一张红木大书桌,桌上一只铜镇纸,镇纸底下压着一沓厂里的账。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文与霏的爷爷写的,四个字:守正持家。
文生泽坐在书桌后头,没开大灯,只开了桌上那盏台灯。
文与霏在他对面坐下。
父女两个,隔着一张书桌,谁都没先开口。
“你跟闻峋,”文生泽沉沉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文与霏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疲惫,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爹……”
“我接他回家的时候,就想过这样的结果,但是我没想到,真的会发生。”文生泽说,“你十八岁生辰那天晚上,从莲说厨房给你留了长寿面,你们两个一起下的楼,一起吃的,他那碗面你分了一半的蛋。你去上海那天,他在火车站站了一下午,接了四趟车……你们做了什么,公馆里、外头,都有我的下手,你觉得瞒得住我多久?”
他拿起桌上的老花镜,又放下。
“爹是病了,不是瞎了。”
文与霏低着头,心好像要跳出胸腔外。
“爹,我——”
“你先别说。”文生泽抬手止住她,“听爹说完。”
他从镇纸底下抽出一张纸,搁在桌上。是三叔公送来的那张红帖。八月初六,吉日,嗣子入谱。
“族里押了四十亩祭田,替文家堵上了汇丰的窟窿。”文生泽说,“押田的时候,三叔公当着几房的面说了,这田是替文家的嗣子押的。你那二十亩陪嫁田契押在他手里,是担保,是等初六。初六那天,闻峋进了祠堂,名字写进族谱,族里这笔钱,就算是落到了实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文生泽没说下去,叹了口气,“与霏,你想过没有,要是族里知道了你们两个的事,会怎么样?”
文与霏没吭声。
“三叔公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押田,押的是族里几十房人的饭碗。他要是知道,他押了田,文家挑的嗣子,跟文家的女儿有了私情……”文生泽的声音低下去,“他会撤了钱。汇丰的人第二天就会来收厂子。厂子没了,爹这颗心——”
他按了按胸口。
“这还是轻的。”
文与霏抬起头。
“重的是你。”文生泽看着她,“文家的女儿,还没出阁,跟家里要收的嗣子不清不楚,传出去,你往后怎么做人?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闻峋是我要收养的儿子,让他变成你的未婚夫?你这一辈子声名就完了,不仅你完了,爹也完了,养了个不知羞耻的女儿,我一辈子都没法抬头见人。这也罢了,族里的家法,你是挨过的。二十杖,那一回是闻峋替你挨了一半。这一回,是跪祠堂,是送家庙。谁替你挨?”
“还有他。”文生泽说,“你以为他没进族谱,就能跟你成?他一个外姓人,要娶文家的女儿,那就只有一条路,入赘。”
文与霏睁大眼。
“爹,让他入赘。”她脱口而出,“让他入赘,他不用当我哥哥,他照样管厂子,照样顶文家的门户——”
“族里不会答应。”
“为什么?”
“因为族里押田,押的是文家的香火,不是外姓人的饭碗。”文生泽说,“入赘的女婿,生了孩子是跟文家姓,可在族里人眼里,他是外人,是吃软饭的,是一个穷小子拿自己换了几座厂。三叔公宁可把田赎回去,也不会替一个上门女婿押。”
“那就把田赎回去——”
“拿什么赎?”
文与霏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就算族里答应了,”文生泽的声音缓下来,“你想过他没有?他那个人,心气多高。他爹娘死得那么惨,他从北边一个人走到苏州,走了那么远的路,报了仇,好容易在这儿有了个家。进了族谱,他是文家的少爷,堂堂正正,有名有分,将来厂子有他一份,这栋楼有他一份,谁也不敢说他一个不字。入了赘,他一辈子,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说他是靠着文家的女儿才有的今天。更有甚者,会说,他入文家时就是为了勾心文家女儿来的,这话好不好听?女儿,枪能杀人,言语也能,甚至比枪更厉害,杀人诛心。”
文生泽看着女儿。
“你舍得?”
文与霏坐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裳,魂像被抽走了似的。
她不舍得。
“那……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在抖。
文生泽没答。他把那份叠好的《申报》从桌角拿过来,搁在她跟前,手指点在那一行字上。
国立北京大学,文科,文与霏。
“走吧。”他说。
文与霏看着那一行字,看着自己的名字。
“你去北京念书,念四年。”文生泽说,“你走了,他就不用选了。初六那天,他进祠堂,入族谱,堂堂正正地当文家的少爷。族里的钱落到实处,厂子保住了,你的陪嫁田契也赎回来了。四年以后,你从北京回来,他是你哥哥,你是他妹妹,一家人,干干净净的。”
“……干干净净的。”文与霏重复了一遍。
那天夜里,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那张纸,最后一句写的是:你是文家的女儿,要干干净净的。
她笑了,笑得眼泪往下掉。
“爹,你就不怕我去了北京,再不回来?”
“怕。”文生泽说,“可爹更怕你留在这儿,这辈子都毁了。”
他伸出手,隔着书桌,握住了女儿的手。
“与霏,你娘当年想念书,想了一辈子,没念成。她嫁到文家来,这栋楼里关了她十几年,关到最后,她走了。”文生泽的声音哑了,“爹对不住你娘。爹不想再对不住你。”
文与霏看着父亲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那只手上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是老了。
“什么时候走?”她问。
“初四。”文生泽说,“顾家那孩子也考上了,初四的车北上。宋家那个宋持,初四也要去北京。一趟车,路上有人照应,爹放心。”
初四。
闻峋说,初三签约。初五那天,他有话跟她说。
“爹。”她说,“这件事,我能不能……跟他说一声?”
文生泽看着她,没马上答。
“你跟他说了,”他说,“他会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1928 错过
文与霏张了张嘴。
他会怎么样。
他会拦着她。他会跟她说, 别走,我去跟族里说。他会去求三叔公,会跪在祠堂门口不起来,会把那桩刚谈下来的生意砸了也要跟族里讲条件。三叔公不会答应的, 族里不会答应的, 最后, 厂子没了,他什么都没了,爹这颗心也没了。
或者,他不会拦着她。
他会像在火车站那样, 平平静静地说,你想去, 就去。
她不知道哪一种更让她受不了。
“你要是真为他好,”文生泽说, “就别说。”
文与霏坐在那儿, 低着头,一动不动。
座钟敲了十下。十点钟了。她一阵耳鸣。
她抬起头来, 擦了擦眼泪。
“爹, 我去。”她说,“可是有一样, 您得答应我。”
“你说。”
“我考上了这件事,您别告诉他。”她说,“初四以前,谁都别告诉他。他问起来, 就说还没信儿。”
文生泽看着她。
“等我走了,”文与霏说,“他要是问, 您就告诉他,我去北京了。别的,一个字都别说。”
“为什么?”
文与霏没答。
她站起来,冲父亲福了一福,转身出了书房。
走廊里,从莲蹲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一把没放完的小鞭炮,看见她出来,站起来,张嘴要笑。看见她那张脸,笑没了。
“小姐……”
“从莲。”文与霏说,“把报纸收起来。家里的,都收起来。”
“为什么?”
“别叫大少爷看见。”
从莲张着嘴,似懂非懂,可看着小姐的神情,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