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爷,”她忽然开口了,“这一条,能不能再念一遍?”
她伸手,指着那沓纸里的一张,倒数第二条。
宋持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妹妹看得懂洋文?”
“看得懂几个字。”文与霏说,“这一条里有个数,我方才听你念,念的是‘若误期一月,罚价款一成’。可纸上这个数,我瞧着,不像是一。”
宋持低头看了一眼那一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文生泽也凑过来看。
闻峋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不懂洋文,看得懂数字。那个数是个三。
“误期一月,罚三成。”文与霏说,“三成定钱付过来,误一个月的期,三成就原样罚回去了。”
前厅里一下子静了。
宋持的脸红了,又白了,拿起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干笑了两声:“这……这是洋行那边拟的条款,宋某也是头一回细看,许是翻错了……”
“宋少爷方才念得很顺畅。”文与霏说。
宋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闻峋坐在对面,低着头,拿铅笔在自己那张纸上画了一道,把“三成”两个字圈了起来。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宋持。
“宋少爷,这一条改成一成,这桩生意,文家做。”他说,“改不成,文家不做。”
宋持看看他,又看看文与霏,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拿帕子擦了擦额头:“宋某回去跟家父说,跟洋行那边说。”
“八月初三以前,给个准话。”
“为什么是初三?”
“宋少爷不是下月初北上吗?”闻峋说,“走之前,把约签了。”
宋持盯着他,把那沓洋文纸收回木匣子里,合上盖子。
“闻兄弟是个痛快人。”他站起来,又冲文与霏点了点头,“与霏妹妹也是。”
他走的时候,那两盒西洋点心和那对青花瓶,留在了八仙桌上,没带走。
-
宋持一走,文生泽就回楼下书房歇着去了。
前厅里剩下两个人,对着一桌子的青花瓶和西洋点心。
文与霏拆开一盒点心,拿出一块,咬了一口,皱起眉头:“真腻。”
“那你还吃。”
“不吃白不吃。”她又咬了一口,“洋行的奶油,上海的太太小姐都排着队买呢。”
闻峋看着她那副样子,想笑,又想起刚才的事,笑不出来了。
“那一条,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没看出来。”文与霏说,“我听出来的。他念到那一条的时候,念得太快了。前头那几条,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那一条,一口气就念过去了。”
她把剩下的半块点心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
闻峋看着她,半天没接话。
“看我做什么?”
“看文家大小姐。”闻峋说,“今天要不是你,这三成定钱,就是三成罚款。”
文与霏被他看得脸热,低头去拨弄那只青花瓶:“那你还不谢我?”
“谢你什么?”
“谢我救了你的三成定钱。”
闻峋从兜里摸出一只小纸包,搁在她跟前。
她打开,里头是两颗桂花糖,黄澄澄的,裹着一层糖霜。
“哪来的?”
“观前街买的。”闻峋说,“你说明薇那年带你偷的,是厨房第三格柜子里的桂花糖。我去问了,那家铺子还开着。”
文与霏看着那颗桂花糖,没往嘴里放。
她低着头,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你……你怎么这么烦人。”
“哪里烦?”
“哪里都烦。”
闻峋没说话,拿起另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甜的,桂花香,一股一股地往鼻子里冲。
她含着那颗糖,眼泪掉下来,砸在那张洋文订单的木匣子上。
“闻峋。”
“嗯。”
“宋持说,他下月初北上。”
“嗯。”
“他说,我要是考上了,到了北京,去找他。”
“我听见了。”
文与霏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说点什么?”
闻峋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着一块。
“说什么?”他问。
“说……说你不许我去找他。”
闻峋伸手,拿拇指把她脸上的泪抹掉了。
“你考上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说,“想找谁,就找谁。”
文与霏瞪着他。
“你——”
“不过,”闻峋把手收回去,揣进兜里,“你在北京要是想吃桂花糖,别找他。他只会买奶油的。”
文与霏含着那颗糖,瞪着他,瞪了半天,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糖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她捂着嘴,一边笑,一边拿脚去踢他。
他也不躲,由着她踢。
-
那天夜里,闻峋在书房里坐到了后半夜。
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是他下午记的那些数。定钱多少,一季交货多少,一担丝的利多少,族里那七成是多少。他一笔一笔地加,一笔一笔地减,算了三遍,三遍的数都一样。
年底以前,能还上。
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一只黑丝绒的小盒子。
盒子里是一支钢笔,深色的笔杆,笔帽上一圈细细的金线。定钱付过了三成,剩下的七成,是拿周稽查官那只红封付清的。洋行的伙计问他要不要刻字,不另收钱。他说,不刻。
伙计又说,这笔杆上有个暗格,旋开来,能藏一张纸条。洋人拿它送人,写一句话卷进去,要对方自己找着那个机关,才看得见。
他把钢笔拿出来,握住笔杆中间,轻轻一旋。
笔杆上露出一道细缝,里头是一个小小的空格,空的。
他看着那个空格,想了一会儿,从桌上的纸堆里抽出一张,裁下窄窄的一条,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都没落下去。
他想写的话太多了。
想写,我不当你哥哥了,我不想当。想写,你要是不嫌弃,往后这辈子,我给你削铅笔。或者,以后不让你掉眼泪。
太腻歪。
他把那张纸条放下,把钢笔旋回去,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搁回抽屉最里头。
初三签约。初四拿到定钱。初五。
初五那天,他把这支笔送给她,当面说。
他关了灯,在黑地里坐了一会儿,想着她今天在前厅里指着那张洋文纸的样子,想着她说“他念到那一条的时候,念得太快了”,想着她含着桂花糖、腮帮子鼓着一块、瞪着他的样子。
黑地里,他一个人笑出了声。
-
七月廿八那天,天没亮,从莲就醒了。
她睡在楼下的偏屋里,翻来覆去一夜,听见鸡叫头遍,就爬起来穿衣裳,穿好了,蹲在后门口,等宁伯出门去买报纸。
宁伯拎着菜篮子出来,一开门,差点叫门槛边上蹲着的一团东西绊一跤。
“哎哟!你蹲这儿做什么?”
“宁伯,您今天去买报纸,买《申报》。”
“我哪天不买《申报》?”
“今天多买两份。”从莲塞给他几个铜板,“这是奴自己的钱。”
宁伯捏着那几个铜板,看了她半天,恍然大悟:“今天放榜?”
从莲拼命点头,又拼命摆手:“您小点声!小姐还睡着呢!”
宁伯拎着菜篮子走了,走到巷子口,又折回来,把那几个铜板塞回从莲手里:“报纸我买。小姐考上了,你拿这钱,去买挂鞭炮。”
“考不上呢?”
“呸呸呸!”宁伯朝地上啐了三口,“大清早的,说什么丧气话。”
-
文与霏其实也醒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楼下从莲和宁伯在后门口嘀嘀咕咕,听着宁伯的脚步声出了巷子,听着楼下座钟一下一下地走。
她没起来。
她不敢起来。
斜对面那扇门里,没有动静。今天新丝要装第一船,他天不亮就去厂里了,她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很轻,怕吵醒她似的。
不一会儿,楼下传来一声尖叫。
是从莲的声音,尖得能把房顶掀了:“老爷!老爷!小姐考上了!考上了!”
紧跟着是一挂鞭炮,噼里啪啦,从后门口一直炸到了前院,炸得满院子都是红纸屑。
文与霏躺在床上,听着那挂鞭炮,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了头发里。
终于。
没有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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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楼的时候,饭厅里只有她爹一个人。
文生泽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份《申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宁伯和从莲站在门口,一个在抹眼泪,一个在笑,看见她下来,两个人都不出声了,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