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峋。”
“嗯。”
“你小时候,在北边,玩什么?”
“冬天,下雪,我爹带我去后山打兔子。”闻峋说,“雪厚,能没到膝盖。兔子是灰的,在雪地里一跑,一溜烟就没了。我爹枪法好,一枪一个。我在后头跑,跑不动,他就把我扛在肩膀上。”
“你会打枪,是你爹教的?”
“嗯。我家那时候枪不少,我娘也会。可惜那天,他们都没来得及——”
文与霏默了默,“你爹要是在,”文与霏说,“看见你现在这样,扒着船帮不敢动,得笑话你。”
闻峋低头看着她,终于笑了一下。
“他会的。”他说,“他经常笑话我,要是知道我胆子这么小,会笑得从船上掉下去。”
“那我捞他。”
“你捞得动?”
“捞不动,就拿竹篙挑。”
闻峋笑出了声,笑得扒着船帮的那只手都松了。
文与霏靠在他腿上,仰着头看他笑。荷叶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她想起那天在站台上,她问他,你想我去吗。他说,你想去,就去。
她那时候恼他说得轻巧。
现在她想,一个怕她掉进水里、怕得脸都白了的人,说“你想去就去”,得是咬着牙说的。
“闻峋。”
“嗯。”
“要是有一天,”她说,“我不在苏州了——”
“你能去哪儿?”闻峋低头看着她,一脸的理所当然。
文与霏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你要是考上了,去北京念书,念四年,放了假,总要回来。”闻峋说,“回来了,我去站上接你。”
“要是不回来呢?”
“不回来,”闻峋想了想,“我就做些海棠糕,去找你。”
文与霏看着他,看着看着,把脸埋在了他的膝盖上。
“你又不会做海棠糕。”她闷闷地说。
“学。”
“学不会呢?”
“学不会,就让老板娘教。一天教不会,教一个月。一个月教不会,教一年。”
“那老板娘烦死你了。”
“她烦她的。”
文与霏埋在他膝盖上,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笑着笑着,眼泪把他的裤腿洇湿了一块。
闻峋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片晌。
文与霏抬起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船一晃。
闻峋一只手扒住船帮,一只手搂住了她,搂得死紧,搂得两个人都往一边歪,船歪得更厉害了。
“别动!别动!”
“是你在动!”
“你松手!”
“你先松!”
“要一起掉下去了!”
船在荷塘里打着转,荷叶哗啦哗啦地往两边倒,惊起了一对水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岸上,船娘拎着两个烧饼回来了,站在岸边,看着那条在荷叶中间打转的小船,看着船里抱成一团、谁都不肯松手的两个人。
“哎哟,”她拍着大腿,“少爷,小姐,你们可别给我弄翻了!”
-
回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闻峋已经好了许多。偶尔会侧过头去,看一眼河面上的夕阳,看一眼岸边的稻田,看一眼坐在对面、捧着一大把荷花的她。
那把荷花是船娘替她摘的。船娘说,小姐,你家少爷不让你伸手,我替你摘。
文与霏捧着那把荷花,闻了闻,香的。
她抽出一朵,递给他。
“给你的。”
闻峋松开一只扒着船帮的手,接过来,拿在手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插在你窗台上。”她说,“那只空墨水瓶里,那枝栀子早蔫了,你还不扔。”
闻峋拿着那朵荷花,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没扔?”
文与霏的脸一下子红了,扭过头去看河面:“……我路过你门口看见的。”
“你路过我门口,看得见我窗台?”
“……门开着。”
“我门什么时候开着?”
文与霏不说话了,把脸埋进那把荷花里。
船娘在后头撑着篙,哼起了那支小调。
郎在船头妹在舱,一篙撑到藕花塘。
-
七月十五那天,宋持来了。
两个伙计跟在后头,抬着东西,从大门口一路抬进前厅:两盒上海带回来的西洋点心,一对景德镇的青花瓶,一匹织锦缎,还有一只描金的木匣子,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摆满了半张八仙桌。
宋持穿着一身浅灰的西装,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胸前口袋里插着一块叠成三角的白手帕,站在前厅当中,冲文生泽鞠了一躬。
“文伯父,宋持冒昧来访。”
文生泽让了座,叫宁伯上茶。宋持坐下来,把那只描金木匣子往前推了推,打开,里头是一沓洋文的纸。
“这是上海英商怡和洋行的订单。”宋持说,“家父跟洋行的大班有些交情。伦敦这两年时兴中国式的绣花晨衣,洋太太们在家里穿,百货公司橱窗里一件能标到五六镑。怡和今年想在江南找一家成衣厂,订三千件,真丝面子,手绣领口袖边,年底前装船。家父想着文伯父的厂子刚遭了难,就替文家说了几句话。”
文生泽拿起那沓洋文纸,看了两眼,看不懂,又放下了。
“宋老板有心了。”
“哪里。”宋持笑了一下,眼睛往楼梯那边瞟了一眼,“只是这桩生意,要谈的细处多。家父说,听闻文家新收了一位公子,厂里的事如今半数事是他管着。不知道能不能请出来,一道谈谈?”
宁伯上楼去叫。
闻峋下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厂里的短打,袖口沾着一点染料,站在楼梯口,看见前厅里那个穿西装的人,脚步慢了半拍。
宋持也看见了他,站起来,脸上的笑一点都没变:“闻兄弟。”
“宋少爷。”
宋持打量了一下他,“倒是越来越有生意人起家的样子了,我爹最喜欢你这种后生。可惜,我爹也最不喜欢你这种后生。”努力,却没钱。
闻峋不明白,“此话怎讲?”
宋持掩下眼底的轻蔑,抬眼,对他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1928 什么时候走
两个人隔着一张八仙桌, 对着站着。桌上的青花瓶摆在当中,一左一右,一个都不偏。
宁伯站在一边,看看这个, 看看那个, 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
文与霏是跟着下楼的。她走到楼梯拐角, 看见前厅里那个阵势,站住了,没往下走,扶着栏杆往下看。
宋持一抬头, 看见了她,眼睛一亮:“与霏妹妹。”
“宋少爷。”文与霏福了一福, 没下楼。
“妹妹气色好多了。前些日子听说妹妹叫人劫了,我在上海急得一夜没睡着。”宋持说, “我特意从上海带了些点心, 法租界一家白俄开的铺子,奶油是从法国运来的, 上海的太太小姐都排着队买——”
“多谢宋少爷。”文与霏说, “我不爱吃奶油,腻。”
宋持的笑容僵了一僵。
闻峋哼笑一声, 低下头,擦衣裳。
“那……那改日我带别的来。”宋持很快又把笑挂稳了,“听说妹妹前些日子去上海考了北京的大学?妹妹才学好,定能考上。宋某下月初也要北上, 家父在北京新开了一家分号,要我过去照应。妹妹若是考上了,到了北京, 人生地不熟的,只管来找宋某。”
闻峋擦染料的手停住了。
文与霏扶着栏杆,没看宋持,眼睛往楼梯底下瞟了一眼。
闻峋已经抬起了头,神色如常,走到八仙桌边上,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了。
“宋少爷,”他说,“谈生意。”
-
那一桩生意,谈了一下午。
最后宋持把那沓洋文纸一张一张地摊开,一条一条地念。念一条,翻一条,念的是洋文,翻的是中国话。闻峋听着,不插嘴,手里拿一支铅笔,在一张纸上记。
订一年的新丝,按季交货,每季交多少担,丝要几等几等,价钱多少,先付三成定钱。
三成定钱。
闻峋的铅笔在那三个字底下,画了两道。
他心里把那个数算了一遍。文家这一房欠族里的,是七成。三成定钱,加上今年新丝的利,加上他自己那点——那点不算什么的积蓄,年底以前,能把族里那七成还上。
还上了,族田就赎回来了。
族田赎回来了,族里就再没有逼着过继的理由了。
他握着铅笔,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闻兄弟意下如何?”宋持念完了最后一条,把那沓纸往前一推。
闻峋没马上答。
楼梯拐角,文与霏已经下来了,在父亲身边坐着,手里捧着一杯茶,一口没喝,眼睛一直落在那沓洋文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