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着那只海棠糕,走过去,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开门。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簿,旁边还压着一沓纸,看见她进来,他把那沓纸往账簿底下一塞。
“你藏什么?”
“没藏。”
“我看见了。”
“厂里的单子。”
文与霏走过去,伸手要去掀那本账簿,他一把按住了。
两个人一个按着,一个掀着,谁都不松手。
“闻峋,你松手。”
“你先松。”
“你藏的什么?”
“你在上海,”闻峋看着她,“除了考试,还干什么了?”
“吃生煎馒头。”
“还有呢?”
“没了。”
“你英文卷子上,那段狄更斯,”闻峋说,“你翻的时候,想什么了?”
文与霏的手一松。
“你怎么知道考的是狄更斯?”
“顾议明方才在出口说的。”闻峋说,“他说你翻着翻着,就不知道想什么去了。”
“我没有!”
“他说的。”
“他胡说!他坐在另一个考场里,他怎么看得见!”
闻峋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
文与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诈了。她涨红着脸,抓起那只海棠糕就往他嘴里塞,塞得他满嘴都是糖渣子。
“你吃你的吧!”
闻峋嘴里塞着海棠糕,含含糊糊地笑,笑得呛住了,咳了好几声。
文与霏站在那儿,看着他咳,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她忽然不笑了。
“闻峋。”
“嗯。”
“你藏的那个,我不看了。”她说,“我在上海想的那个,也不告诉你。”
闻峋咽下那口海棠糕,看着她。
“那怎么办?”
“谁先办成了,谁先说。”文与霏伸出一根小指头,“拉钩。”
闻峋看着那根小指头,伸出手,勾住了。
“要是同一天办成呢?”
文与霏想了想:“那你先说。”
“为什么我先说?”
“因为你藏得比我早。”
闻峋想了想,好像也对,就笑了,勾着她的小指头晃了两下。
“好。”他说,“我先说。”
-
礼拜天。
一大早,文与霏就敲开了斜对面那扇门。
闻峋刚起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正拿毛巾擦脸,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月白的衫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一只竹篮子,毛巾停在脸上。
“今天厂里有事没有?”
“新茧还在收——”
“大罗收得了。”文与霏说,“今天你跟我出去。”
“去哪儿?”
“石湖。”
闻峋拿毛巾擦脸的手又停住了。
“坐船去?”
“不坐船,走着去?”
闻峋把毛巾搭在脸盆架子上。
“厂里……”
“闻峋。”文与霏靠在门框上,眯起眼睛看他,“你不会是怕坐船吧?”
“不怕。”
“那你怎么这么紧张。”
闻峋没吭声。
文与霏看着他那张绷着的脸,一下子全明白了,捂着嘴。
“你……你拿枪顶着人脑门都不眨眼……你怕坐船?”
“我是北边人。”闻峋说,“北边没有那么多河。”
“那你来苏州这么久,一回船都没坐过?”
“坐过。”
“什么时候?”
“去枫桥那回。”闻峋说,“周大人的巡船,我在船头上吐了一路,没好意思跟你说。”
文与霏笑得蹲在了地上。
-
石湖在城西南,出了盘门,沿着河走,一路都是水。
文与霏在码头上雇了一条小船,船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黑红脸膛,手脚粗大,嗓门亮,一开口,隔着三条船都听得见。
“小姐,就你们两个?”
“两个。”
船娘看了看闻峋,又看了看文与霏,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意味深长:“哎,两个好,两个好。船小,坐三个就挤了。”
闻峋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在水上一晃一晃的小船,脸色有点发白。
文与霏先跳上了船,船身一晃,她稳稳地站住了,回过头来冲他伸手。
“上来。”
闻峋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脚底下那一道晃荡的水缝,一咬牙,握住那只手,一步跨了上去。
船身猛地往下一沉,往一边一歪。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扑在了她身上,两个人一起跌坐在船舱里,他压着她,她压着一篮子吃的,篮子里的菱角撒了一船。
船娘站在船尾,撑着竹篙,笑得前仰后合:“哎哟,这位少爷,头一回坐船吧?”
闻峋撑着胳膊爬起来。
文与霏躺在船舱里,也在笑,笑着笑着,伸手去捡那一船的菱角。
“你压着我的菱角了。”
“……对不住。”
“你压着我的衫子了。”
“……对不住。”
“你压着我——”
“我知道了!”
-
船出了城,河面一下子宽了。
两岸是一片一片的稻田,稻子青青的,一眼望不到头。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水草味。
闻峋坐在船舱里,两只手死死扒着船帮,扒得指头都发白了,一动都不敢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前头,不往水里看。
文与霏坐在他对面,剥菱角。她剥得很快,指甲一掐,一拧,一掰,白生生的菱角肉就出来了,搁在一片荷叶上,搁了一小堆。
“吃。”她把荷叶递过去。
“不吃。”
“你脸色都白了,吃点东西压一压。”
闻峋松开一只手,飞快地拈了一颗菱角塞进嘴里,又飞快地把手扒回船帮上。
“甜吗?”
“甜。”
“你连嚼都没嚼。”
闻峋把嘴里那颗菱角嚼了两下,咽下去,还是甜。
文与霏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一边笑,一边又剥了一颗,这回没递过去,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船娘在后头撑篙,看着这两个人,笑眯眯地哼起了小调。哼的是吴语,软软的,调子拖得长长的,一句一句飘在湖面上。
“她唱的什么?”闻峋问。
文与霏侧耳听了一会儿,脸红了:“没什么。”
“你怎么了?”
“太阳晒。”
“找的什么借口。”
文与霏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去不理他。
船娘在后头笑着接了一句:“少爷,我唱的是,郎在船头妹在舱,一篙撑到藕花塘——”
“别唱了!”文与霏回头喊。
船娘哈哈大笑,笑得船都晃了。船一晃,闻峋又死死扒住了船帮。
-
到了石湖,船娘把船撑进一片荷塘里。
荷叶长得比人还高,一片一片的,挨挨挤挤,船从中间穿过去,荷叶从两边擦过来,擦得船帮沙沙地响。荷花开了一半,粉的白的,一朵一朵从荷叶中间探出头来。
船娘把竹篙往泥里一插,停了船,说要去岸上买两个烧饼,叫他们自己坐着,别乱动,船小,一动就晃。
她跳上岸走了。
荷塘里一下子静了。只有风吹荷叶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道哪里的蝉叫。
文与霏站起来,船一晃。
“你别动!”闻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去摘一朵荷花。”
“不许去。”
“就在那儿,伸手就够着了。”
“不许去!”
文与霏低头看着他。他坐在船舱里,一只手扒着船帮,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攥得紧紧的,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里全是慌。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在火场里没见过,在枫桥的河埠上没见过,拿枪顶着那道刀疤的时候也没见过。
她慢慢地蹲下来,蹲在他跟前。
“闻峋,你真这么怕?”
闻峋没答。
“你怕水?”
“不怕水。”闻峋说,“怕你掉下去。”
文与霏看着他。
“我不会凫水。”他说,“你要是掉下去,我捞不上来你。”
文与霏蹲在那儿,看着他那张发白的脸,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忽然就不想笑了。
她把那只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我会凫水。”她说,“我六岁就会了。我爹带我在太湖边上学的,喝了好几口湖水,后来就会了。”
“那又怎么样。”
“你要是掉下去,”文与霏说,“我捞你。或者,文大少爷,你想不想学?我可以教你。”
闻峋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文与霏握着他的手,在他跟前坐下了,就坐在船舱底板上,靠着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