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题……”顾议明抬起头,眼睛是红的,“第六题你做出来没有?”
“做出来了。”
“你怎么做的?”
“三行。”
“三行?!”顾议明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写了一页!”
“写了一页,做出来没有?”
顾议明张着嘴,慢慢地,又蹲了回去。
旁边那个胖子也抬起头来,看了文与霏一眼,默默地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文与霏站在梧桐树底下,从怀里拿出那只小算盘。
精致的小算盘,和买它的人一样,漂亮也会算。
也不知道他的题,做出来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1928 考试
第三天考英文。
翻译题是一段狄更斯, 写一个穷孩子站在一家面包铺子的橱窗外头,看着里头的面包,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 面包铺子开了门, 老板出来, 把他赶走了。
文与霏翻到一半,笔停了。
她想起一个人,站在观前街洋行的橱窗外头,站着不动, 最后走了,什么都没买。
那是上个月的事。他们从绸缎庄出来, 路过那家洋行,他在橱窗前头站住了, 她拽着他往糕团店走, 他就跟着走了。她那时候没在意,现在想起来, 他站住的那一下, 眼睛是落在橱窗里的一样东西上的。
落在什么东西上,她不知道。
她低下头, 把那段翻完了,翻到最后一句,她写了一句,又划掉了, 重新写:
「天亮了,门开了,孩子还站在那儿。」
交卷的铃声响了。
三天考完了。
出了考场, 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蹲着一个穿蓝衫的姑娘,梳两根辫子,比文与霏还小一两岁的样子,抱着膝盖在哭。
文与霏认得她。头一天考国文,她就坐在自己斜前头,写到一半,钢笔不知是坏了还是怎么了,举着笔甩了半天,甩得一桌子墨点子,急得脸通红,后来是文与霏从桌肚里拿了一支铅笔,趁监考先生转身,从后头递过去的。
“你怎么了?”
那姑娘抬起头,一脸的泪:“英文……英文翻译,我翻错了一大段。”
“翻错一段,别的题做对了,照样能考上。”
“我算学也没考好……”那姑娘抽抽搭搭的,“第六题,我没做出来。”
“那道题,十个人里有八个没做出来。”文与霏在她跟前蹲下,从从莲怀里那只鼓鼓的包袱里,摸出那捆铅笔,抽了两支,塞到她手里,“拿着。要是再考,带铅笔进去,钢笔会没水,铅笔不会。”
那姑娘攥着两支铅笔,忘了哭。
“这……这铅笔削得真好。”
“嗯。”文与霏站起来,“有人削的。”
走出去老远,从莲在后头小声嘀咕:“小姐,那是大少爷削的,一支一支削的。”
“我知道。”
“您送人了两支。”
“还有呢。”文与霏说,“他说了,用完了回去再削。”
-
晚上,顾家那个表舅请他们吃饭,说是给三个孩子接风,也给三个孩子庆功。
表舅是个矮胖子,戴一副圆眼镜,说话满嘴的上海腔,一口一个“阿拉”。饭是在一家本帮馆子里吃的,一张圆桌,满满一桌子菜,油爆虾,红烧划水,腌笃鲜,蟹粉豆腐,还叫了一壶黄酒。
吃完了,表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拿铅笔在上头划拉了几下,冲文与霏笑眯眯地说:“文小姐,这几日的房钱饭钱车钱,阿拉替侬记了一笔。侬是文老板的千金,阿拉晓得侬不差这几个铜钿,不过亲兄弟明算账,侬看看,对不对。”
他把小本子推过来。
顾议明在旁边,脸一下子红了:“表舅!”
“侬个小赤佬懂啥?跟你娘一样什么都不懂!回家照顾你娘好了,考什么大学。”表舅瞪了他一眼,“一码归一码。”
文与霏接过那个小本子,看了一眼,没说话。
从莲在后头拽她的袖子,拽得很急。
文与霏把手伸进怀里,拿出那只巴掌大的小算盘,乌木框子,牛骨珠子,往桌上一搁。
表舅的笑容挂了一挂。
她一手按着小本子,一手拨算盘,噼里啪啦,拨得飞快。房钱几天,一天多少;饭钱几顿,一顿多少;车钱几趟,一趟多少。拨完了,算盘珠子一停,她抬起头来。
“表舅,房钱一天六角,住了五天,是三块。您写的是五块。”
表舅张着嘴。
“饭钱,您记了十五顿。我们来了五天,一天三顿,是十五顿不假,可头一天晚上到的,最后一天中午走的,只有十三顿。”
“这个……”
“车钱,您记的是黄包车一趟两角。”文与霏把算盘推过去,“考场离住处两条街,我们三个人,是走着去的。”
圆桌上一下子静了。
顾议明捂着脸,从指头缝里往外看。从莲站在后头,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表舅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推了推圆眼镜,干笑了两声,把小本子收了回去。
“文小姐……真是……真是算得清爽。”他说,“阿拉年纪大了,眼花,记岔了,记岔了。”
“表舅这几日照应我们,辛苦了。”文与霏把算盘揣回怀里,冲他笑了一下,笑得规规矩矩,“这一顿,算我请。”
回住处的路上,顾议明一直在笑,笑得直不起腰:“与霏,你看见我表舅那张脸没有?跟那盘油爆虾一个颜色!”
文与霏没理他,手隔着衫子,按着怀里那只小算盘。
他说,顾家的表舅,又不是文家的。你们三个人在上海,你别叫人算糊涂了。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
回苏州的火车是下午两点的,到苏州是傍晚。
顾议明一上车就睡着了,脑袋歪在车窗上,嘴张着,睡得呼噜直响。从莲靠在文与霏肩上,也睡着了。
文与霏睡不着。
她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一片的稻田,稻子青青的,风一吹,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又一片一片地站起来。有白鹭在田里站着,一只脚缩着,一动不动。
她想着站台上他说的那句话。你想去,就去。
他说得那么平静。平静得她心里发慌。
他是真的不在乎她去不去,还是……
她想不下去,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
车到苏州,天已经擦黑了。
站台上的灯亮着,昏昏黄黄的。顾议明拎着两只箱子,从莲抱着包袱,文与霏跟在后头,下了车,往出口走。
走到一半,她的脚步停了。
出口边上的一根柱子底下,站着一个人。
他靠着柱子站着,手里拿着一顶草帽,扇着风,脚底下扔了一地的瓜子壳。旁边卖瓜子的小贩蹲在那儿,一脸的笑,冲着他说什么,他没理。
看见她,他把草帽一扣,直起身来。
文与霏站在那儿,看着他,一步都挪不动。
顾议明从后头挤上来,看见了,嘴里“哟”了一声:“闻哥来接了?”
卖瓜子的小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冲顾议明挤眼睛:“这位先生从晌午就在这儿站着了,一趟车一趟车地看,看了四趟车了,一包瓜子嗑完了,又买了一包。我问他等谁,他也不说。”
顾议明回头看文与霏,文与霏咳了一声,偏过头去。
闻峋走过来,站到她跟前,把她手里那只书袋接过去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
“铅笔用了几支?”
“三支。”
“算盘呢?”
“没用上。顾家表舅没跟我们算账。”
“生煎馒头呢?”
文与霏的嘴一下子闭上了。
顾议明在旁边,脖子往后一缩,拎着两只箱子,悄悄地往出口那边挪。
“吃了?”闻峋问。
“……吃了。”
“哪天吃的?”
“……头一天。”
“考试那三天,说了吃清淡的。”
“那天国文考完了!下午没考试!”
闻峋低头看着她那张涨红了的脸,没绷住,嘴角翘了起来。
“真的汤汁四溢?”
文与霏瞪着他,瞪了半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拳头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
“溅到顾议明脸上了!”
出口那边,顾议明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与霏!你不是说好了不说的吗!”
-
那天晚上,文生泽在饭桌上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
文生泽点点头,没再问,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瘦了。”
饭后,她上楼,走到自己房门口,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只小纸袋。
她取下来,打开。纸袋里是一只海棠糕,还是温的。
斜对面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漏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