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峋心里算了一遍,报了一个数。
老周倒抽了一口凉气,扭头看了看身后那辆掀着引擎盖的小汽车,又看了看自己这间四面漏风的铺子。
“你把我这修车行卖了,再把你自己卖了,也凑不出一个零头。”他说,“哦,你卖不了几个钱,你也就脸值钱。”
闻峋低着头,没吭声。
老周看报纸没少看到文家消息,偶尔有一些就是听闻峋嘴里说的,这么久来,闻峋就和他说话说得多些。老周自认为和他算是朋友了,如今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了下来。
“东吴念四年,出来就是体面人,能进洋行,能找好工作,挣的钱是修车的十倍。四年,一点一点还,未必还不上。可小子,那姑娘要是考上了,去了北京,四年以后,人家还认不认得你这张脸,就两说了。”
闻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不会去的。”
“你怎么知道?”
闻峋走到修车行门口,回头看了老周一眼。
“她要是想去,今天在站台上,就不会问我想不想她去了。”
-
上海徐家汇,考场设在一所教会中学里。红砖楼,尖顶,门口两棵法国梧桐,叶子有蒲扇那么大。
七月初八一早,门口挤满了人。都是从江浙各地赶来的考生,长衫的,西装的,学生装的,一个个手里攥着准考证,神情严肃。有人蹲在墙根底下背书,有人来回踱步,还有一个胖子,蹲在梧桐树底下,对着树根干呕,呕完了,擦擦嘴,接着背三角函数。
女考生不多,一眼扫过去,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文与霏站在人堆里,穿着一身月白的衫子,领口袖口滚着一道藕荷色的边。那是闻峋挑的料子。
顾议明站在她旁边,脸色发白,嘴里念念有词,念到一半卡住了,转头问她:“正切是正弦比余弦,还是余弦比正弦?”
“正弦比余弦。”
“哦,哦。”顾议明又念,念了两句,又卡住了,“那余切呢?”
“倒过来。”
“哦,哦。”
从莲在后头拉了拉文与霏的袖子:“小姐,顾少爷的手在抖。”
文与霏看了一眼。顾议明攥着准考证的那只手,抖得炒菜似的。
她伸手,把他那只手按住了。
“顾议明。”
“啊?”
“你上回月考,三角比我少二十分,是因为你把公式背混了,不是因为你不会。”她说,“进去以后,先把公式在草稿纸上写一遍,写对了,再做题。别慌。”
顾议明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点了点头,又伸手去摸兜,摸了左边摸右边,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铅笔呢?”
“你出门的时候不是揣着吗?”
“揣着呢!揣了两支!”顾议明把兜翻出来,里头只有半块吃剩的烧饼,“……刚才挤人的时候,挤丢了。”
从莲不声不响地解开怀里那只大包袱,从最底下掏出那一捆铅笔,橡皮筋一拉,抽出三支,塞进顾议明手里。
顾议明捧着三支削得又尖又匀的铅笔:“这……这是哪儿来的?”
文与霏看着剩下那一捆,半天没说话。
断了呢?丢了呢?万一呢?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考生探过头来:“同学,你那铅笔……能不能匀我一支?我的笔不太好写。”
从莲又抽了一支。
后头又有人伸手:“我也……”
等考场的门开的时候,二十支铅笔,剩下了九支。
-
头一场考国文。
卷子发下来,作文题只有四个字:论人与器。
文与霏看着那四个字,握笔的手不动了。
国之兴也,在人不在器。
是她自己写过的句子。那天在她屋里,他坐在她床沿上,拿着她的稿纸,一字一句地念过。念得磕磕绊绊,巨擘的擘念了两回都没念对。念完了说,念着顺,念完了想再念一遍。
她低下头,提笔就写。
考场里静得只剩下笔尖沙沙的声音。
她写了三页。
写到最后一段,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器可购于市,人不可购于市。器坏可修,人去不返。」
写完这一句,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添这一句。
交卷的铃声响了。她把卷子交上去,走出考场,站在梧桐树底下,从怀里摸出那只巴掌大的小算盘,拨了两下。
珠子噼啪响。
顾议明从另一个考场里冲出来,一脸的汗,冲到她跟前:“与霏!作文你写的什么?”
“论人与器。”
“我知道题目!我问你写的什么!”
“写人。”
“人怎么写?”
文与霏把小算盘揣回怀里,冲他一笑:“生煎馒头在哪条街?”
顾议明张着嘴:“可是闻大哥说,考试那三天,要吃清淡的——”他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那一页,指给她看,“肠胃弱,油大,犯困。”
“他又不在。”
-
生煎馒头店在一条弄堂口,门脸不大,一口平底大铁锅架在炉子上,锅盖一掀,白气冲起来半人高,满锅的生煎挤挤挨挨,底下煎得焦黄。
顾议明要了两客,端上桌,热气腾腾的。他坐在文与霏对面,搓着手,一脸的得意:“你尝尝,是不是全上海数第一——”
文与霏夹起一只,咬了一口。
噗。
一股滚烫的汤汁,笔直地飙了出去,正正地浇在了对面顾议明的脸上。
顾议明僵在那儿,汤汁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滴,滴到他那身浅灰的学生装上,洇开一大块油印子。
从莲捂住了嘴。
文与霏拿着那只咬了一口的生煎,看着他。
顾议明慢慢抬起手,抹了一把脸,看着一手的油。
“汤汁四溢。”他喃喃地说,“坐对面的人,得带块帕子……”
他抬起头:“他怎么知道的?!”
文与霏再也忍不住,笑得趴在了桌上,笑得筷子都掉了,笑得邻桌的人都扭过头来看。从莲一边笑一边从包袱里掏帕子,掏出来的是一盒清凉油。
笑着笑着,她停不下来,眼泪都笑出来了。
笑到后来,她拿手背抹了抹眼睛,抹了一回,又抹了一回。
顾议明拿帕子擦着脸,看看她,小声说:“与霏,你这回……是煤灰吧?苏州的煤灰,被你带到上海来了?”
“嗯。”她低下头,把剩下半只生煎塞进嘴里,“煤灰。苏州的,新鲜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栈的灯底下温算学,温到第三道题,脑袋一点一点的,一头磕在了书上。
从莲在旁边铺床,头都没抬:“大少爷说了,吃了油大的,要犯困。”
“……我这是累的。”
“是,小姐是累的。”从莲把被子抖开,“奴这就记下来,下回跟大少爷说,小姐不是吃了油大犯困,是累的。吃饭太累了。”
文与霏抓起那本算学书,砸了过去。
-
第二天考算学。
七月初九。
文与霏坐进考场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今天,他也在考。
这会儿,东吴的考场里,他也该坐下了。不知道初八晚上他是不是真十点就睡了,不知道早上吃的是粥还是油条,不知道他那一支铅笔,好不好用。
卷子发下来了。
一共八道题,前五道是代数和三角,后三道是解析几何。她从头做下去,做到第六道,停了笔。
那是一道抛物线的题,给了焦点和准线,求一条弦的长度。题目出得刁,条件绕了三道弯,看着简单,一算就钻进了死胡同。
她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算出一个数,带回去一验,不对,差了一截。
又算一遍,还是那个数。
考场里有人开始叹气,有人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发呆。她前头那个考生,挠头挠得头皮屑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一桌子,跟下了场小雪似的。
文与霏盯着那道题,盯着盯着,脑子里冒出来一样东西。
不是公式,是一本账。
文家厂里的账,一笔进,一笔出,进出对不上的时候,她爹从来不从头算,是倒过来查,从最后那个数往前推,推到哪一步对不上了,错就在哪一步。
她把草稿纸翻过来,从题目要的那个结果,倒着往前推。推到第三步,笔尖戳在了纸上。
题目里那条弦,它过焦点。
过焦点的弦,有现成的法子算。
她换了个法子,从头算,三行就算出来了,带回去一验,严丝合缝。
她放下笔,看着那三行算式,差点笑出声来。
要是他在,准又要说,跟个掌柜的似的。
交卷出来,顾议明蹲在梧桐树底下,抱着脑袋,一副要哭的样子。昨天那个干呕的胖子蹲在他旁边,两个人抱着脑袋蹲成了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