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峋。”
“嗯。”
“你念得真难听。”
“嗯。”
“再念一遍。”
闻峋看着她,把稿纸翻回第一页,又从头念了起来。
-
七月初六一早,苏州火车站。
站台上人挤人,挤成了一锅粥。
顾议明拎着两只箱子,满头大汗地在前头开路。从莲抱着一个大包袱跟在后头,包袱里塞着闻峋这几天拿回来的清凉油、十滴水、二十支铅笔和一只小算盘,鼓得像一只刚出笼的大肉包子。
闻峋走在最后头,一只手拎着文与霏的书袋,一只手护在她身后,替她挡着来往的人。
走到车厢门口,顾议明把箱子往车上一搁,擦了一把汗,回过头来,正要说话,闻峋先开口了。
“顾同学。”
顾议明立刻站直了:“哎。”
“上海人多,车多,电车在街当中跑,不打铃就冲过来。过马路,你走外头,她走里头。”
“哎。”顾议明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拿铅笔记上了。
“住处离考场两条街,每天早上早点出门,别赶。考场门口人挤,你护着她点,别叫人挤着了。”
“哎。”刷刷刷。
“生煎馒头——”
顾议明的脖子往后一缩。
“——考完再吃。”闻峋说,“考试那三天,吃清淡的。她肠胃弱,吃了油大的东西,下午要犯困。”
“哎!”顾议明记完了,大声念了一遍,“肠胃弱,油大,犯困。”
从莲也小声跟着念:“肠胃弱,油大,犯困……”
文与霏站在一边,听着这一串交代,一开始还憋着笑,听到后来,笑不出来了。
她吃了油腻东西下午犯困,这事,连她自己都没当回事过。
她吸了口气,转过身,冲着闻峋。
“说完了?”
“说完了。”
“那轮到我了。”她竖起一根手指,“你初九考东吴。初八晚上不许对账,十点睡。”
闻峋张嘴。
“初九早上吃粥,别吃大罗给你捎的油条。”第二根手指,“作文写完了,‘既’和‘即’挨个查一遍,之字能删的全删了。”第三根,“那本英文小本子,我不在,你自己每晚背五十个,回来我抽查,错一个——”
“错一个怎么样?”
“错一个,哼。”
顾议明拿着小本子,铅笔悬在半空,不知道这几句该不该也记上。他凑到车门口,小声问从莲:“他俩这是……吵架呢?”
从莲看了他一眼:“顾少爷,您记您的。”
汽笛响了一声。列车员在车厢门口喊着上车了上车了。
顾议明识趣地先上了车。从莲抱着包袱,看了看小姐,又看了看大少爷,也爬上去了。
站台上剩下他们两个。
闻峋把书袋递给她。她接过来,抱在怀里。
“闻峋。”
“嗯。”
“你那天问我,考上了去不去。”
闻峋看着她。
文与霏低着头,手指绞着书袋的带子:“你想我去吗?”
站台上吵吵嚷嚷的,卖茶叶蛋的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吆喝声一下子盖过了汽笛。
闻峋没马上答。他看着她低着的头顶,看着她头发上别着的那枚小小的珍珠发卡,可爱得紧。
“你想去,就去。”他说。
她抬起头来。
“那你呢?”
“我在这儿。”闻峋说,“北京是好地方,大学是好地方。你想念,就去念。”
文与霏看着他。她想听的不是这个。她想听他说,别去,我舍不得。
可是他没说。他站在那儿,脸上一点波澜也没有,好像北京跟观前街一样近,好像她去四年跟去四天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一起考北京?”
“东吴离家近。”
“又是离家近。闻峋,你就一点都不……”
她没往下说。
闻峋看着她,笑了一下。
“考上了再说。”他把她那天的话还给了她,“考不考得上,还两说呢。”
文与霏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车上爬,爬到一半,手腕被他从后头拉住了。
她回过头。
他握着她的手腕,没用劲,就那么握着。站台上那么多人,他没松手。
“与霏。”
“干嘛?”
“那些铅笔,”他说,“用完了,回来我再给你削。”
“我要是一支都没用完呢?”
“那就是你没好好考。”
文与霏站在车厢的台阶上,看着他,看了一眼,飞快地把头扭了过去。
车开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隔着车窗往外看。他还站在站台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边。车越开越快,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顾议明坐在对面,看看她,又看看窗外,小心翼翼地开口:“与霏,你哭什么?”
“谁哭了?”
“你眼睛红了。”
“煤灰。”
“车窗关着呢。”
文与霏转过脸来,瞪着他。顾议明立刻闭嘴,低头翻他的小本子,翻着翻着,小声念:“肠胃弱,油大,犯困……”
“顾议明!”
“哎哎,不念了不念了。”
从莲坐在旁边,把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包袱抱紧了,嘀咕了一句:“大少爷自己怎么不说舍不得。”
文与霏没吭声,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只巴掌大的小算盘。
-
闻峋没等车走远,就离开了火车站。
他没回厂里,也没回家,在城里转了一圈,转到了城北那家修车行门口。
修车行的门开着,里头停着一辆黑色小汽车,引擎盖掀开着,车底下伸出两条腿来,穿着沾满机油的布鞋,一晃一晃的。
“老周。”
两条腿停了。车底下传出一声:“哟,文家大少爷。”
“别这么叫。”
“八月初六一过,全苏州都得这么叫。”老周从车底下滑出来,一张脸黑一道白一道,“我先叫着,练练嘴。”
“你怎么知道的?”
“报纸上。估摸着有记者偷偷打探消息报的。”
“……”得嘞,记者都爱找新闻。
闻峋在车边一只翻过来的破木箱上坐下了,一句话没说。
老周打量了他两眼,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他。他摆摆手,老周就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姑娘走了?”
“去上海考试。”
“考什么?”
“北京的大学。”
老周夹着烟的手在半空里悬住了:“北京?那么远?你呢?”
“东吴。”
“东吴好啊,天赐庄,洋楼,洋先生。”老周说,“一个北,一个南,中间隔着两千多里地。”
老周看了他半天,把烟灰弹在地上,蹲下来,跟他脸对着脸。
“你小子,心里头有事。”
“没有。”
“没有?没有你不干活,一屁股坐在我箱子上,脸拉得比驴还长。”老周说,“说吧。”
闻峋低着头。
“老周,你说,一个人要是不想当另一个人的哥哥,有什么法子?”
老周嘴里那口烟呛进了嗓子,咳得惊天动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完了,他拿袖子擦着眼睛,瞪着他。
“你是说,你不想当文家大小姐的哥哥?”
闻峋没吭声。
“初六就要进祠堂了,你现在说不想当?”
“我没说不进。”闻峋说,“我是问,有没有别的法子,进文家的门,又不当她哥哥。”
老周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他,打量得他脸上发烫。
“有啊。”
闻峋看着他。
“入赘。”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娶了她,当文家的女婿,住文家的房,管文家的厂,将来生了孩子跟文家姓。这不也是进文家的门?还用得着当哥哥?”
闻峋坐在那只破木箱上,一动不动。
“就是难听点。”老周说,“上门女婿,那是叫人戳脊梁骨的。人家说你吃软饭,说你攀高枝,说你一个穷小子,拿自己换了几座厂。你受得了?”
“受得了。”
老周被他答得这么快,噎住了。
“那文老爷那头呢?”
“我去说。”
“族里那头呢?你那个三叔公押了族田,就是冲着过继去的。你一个外姓人入了赘,族里的田就不是替嗣子押的,是替外姓女婿押的。你看他们乐意不乐意。”
闻峋不说话了。
老周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鞋底碾灭了。
“你要想走这条路,先得把族里那笔钱还了。钱还了,族里就没话说了。族里没话说了,文老爷那头,你再去磕头求。”
“多少钱?”
“你家欠族里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