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82)

  “闻峋。”

  “嗯。”

  “你念得真难听。”

  “嗯。”

  “再念一遍。”

  闻峋看着她,把稿纸翻回第一页,又从头念了起来。

  -

  七月初六一早,苏州火车站。

  站台上人挤人,挤成了一锅粥。

  顾议明拎着两只箱子,满头大汗地在前头开路。从莲抱着一个大包袱跟在后头,包袱里塞着闻峋这几天拿回来的清凉油、十滴水、二十支铅笔和一只小算盘,鼓得像一只刚出笼的大肉包子。

  闻峋走在最后头,一只手拎着文与霏的书袋,一只手护在她身后,替她挡着来往的人。

  走到车厢门口,顾议明把箱子往车上一搁,擦了一把汗,回过头来,正要说话,闻峋先开口了。

  “顾同学。”

  顾议明立刻站直了:“哎。”

  “上海人多,车多,电车在街当中跑,不打铃就冲过来。过马路,你走外头,她走里头。”

  “哎。”顾议明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拿铅笔记上了。

  “住处离考场两条街,每天早上早点出门,别赶。考场门口人挤,你护着她点,别叫人挤着了。”

  “哎。”刷刷刷。

  “生煎馒头——”

  顾议明的脖子往后一缩。

  “——考完再吃。”闻峋说,“考试那三天,吃清淡的。她肠胃弱,吃了油大的东西,下午要犯困。”

  “哎!”顾议明记完了,大声念了一遍,“肠胃弱,油大,犯困。”

  从莲也小声跟着念:“肠胃弱,油大,犯困……”

  文与霏站在一边,听着这一串交代,一开始还憋着笑,听到后来,笑不出来了。

  她吃了油腻东西下午犯困,这事,连她自己都没当回事过。

  她吸了口气,转过身,冲着闻峋。

  “说完了?”

  “说完了。”

  “那轮到我了。”她竖起一根手指,“你初九考东吴。初八晚上不许对账,十点睡。”

  闻峋张嘴。

  “初九早上吃粥,别吃大罗给你捎的油条。”第二根手指,“作文写完了,‘既’和‘即’挨个查一遍,之字能删的全删了。”第三根,“那本英文小本子,我不在,你自己每晚背五十个,回来我抽查,错一个——”

  “错一个怎么样?”

  “错一个,哼。”

  顾议明拿着小本子,铅笔悬在半空,不知道这几句该不该也记上。他凑到车门口,小声问从莲:“他俩这是……吵架呢?”

  从莲看了他一眼:“顾少爷,您记您的。”

  汽笛响了一声。列车员在车厢门口喊着上车了上车了。

  顾议明识趣地先上了车。从莲抱着包袱,看了看小姐,又看了看大少爷,也爬上去了。

  站台上剩下他们两个。

  闻峋把书袋递给她。她接过来,抱在怀里。

  “闻峋。”

  “嗯。”

  “你那天问我,考上了去不去。”

  闻峋看着她。

  文与霏低着头,手指绞着书袋的带子:“你想我去吗?”

  站台上吵吵嚷嚷的,卖茶叶蛋的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吆喝声一下子盖过了汽笛。

  闻峋没马上答。他看着她低着的头顶,看着她头发上别着的那枚小小的珍珠发卡,可爱得紧。

  “你想去,就去。”他说。

  她抬起头来。

  “那你呢?”

  “我在这儿。”闻峋说,“北京是好地方,大学是好地方。你想念,就去念。”

  文与霏看着他。她想听的不是这个。她想听他说,别去,我舍不得。

  可是他没说。他站在那儿,脸上一点波澜也没有,好像北京跟观前街一样近,好像她去四年跟去四天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一起考北京?”

  “东吴离家近。”

  “又是离家近。闻峋,你就一点都不……”

  她没往下说。

  闻峋看着她,笑了一下。

  “考上了再说。”他把她那天的话还给了她,“考不考得上,还两说呢。”

  文与霏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车上爬,爬到一半,手腕被他从后头拉住了。

  她回过头。

  他握着她的手腕,没用劲,就那么握着。站台上那么多人,他没松手。

  “与霏。”

  “干嘛?”

  “那些铅笔,”他说,“用完了,回来我再给你削。”

  “我要是一支都没用完呢?”

  “那就是你没好好考。”

  文与霏站在车厢的台阶上,看着他,看了一眼,飞快地把头扭了过去。

  车开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隔着车窗往外看。他还站在站台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边。车越开越快,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顾议明坐在对面,看看她,又看看窗外,小心翼翼地开口:“与霏,你哭什么?”

  “谁哭了?”

  “你眼睛红了。”

  “煤灰。”

  “车窗关着呢。”

  文与霏转过脸来,瞪着他。顾议明立刻闭嘴,低头翻他的小本子,翻着翻着,小声念:“肠胃弱,油大,犯困……”

  “顾议明!”

  “哎哎,不念了不念了。”

  从莲坐在旁边,把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包袱抱紧了,嘀咕了一句:“大少爷自己怎么不说舍不得。”

  文与霏没吭声,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只巴掌大的小算盘。

  -

  闻峋没等车走远,就离开了火车站。

  他没回厂里,也没回家,在城里转了一圈,转到了城北那家修车行门口。

  修车行的门开着,里头停着一辆黑色小汽车,引擎盖掀开着,车底下伸出两条腿来,穿着沾满机油的布鞋,一晃一晃的。

  “老周。”

  两条腿停了。车底下传出一声:“哟,文家大少爷。”

  “别这么叫。”

  “八月初六一过,全苏州都得这么叫。”老周从车底下滑出来,一张脸黑一道白一道,“我先叫着,练练嘴。”

  “你怎么知道的?”

  “报纸上。估摸着有记者偷偷打探消息报的。”

  “……”得嘞,记者都爱找新闻。

  闻峋在车边一只翻过来的破木箱上坐下了,一句话没说。

  老周打量了他两眼,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他。他摆摆手,老周就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姑娘走了?”

  “去上海考试。”

  “考什么?”

  “北京的大学。”

  老周夹着烟的手在半空里悬住了:“北京?那么远?你呢?”

  “东吴。”

  “东吴好啊,天赐庄,洋楼,洋先生。”老周说,“一个北,一个南,中间隔着两千多里地。”

  老周看了他半天,把烟灰弹在地上,蹲下来,跟他脸对着脸。

  “你小子,心里头有事。”

  “没有。”

  “没有?没有你不干活,一屁股坐在我箱子上,脸拉得比驴还长。”老周说,“说吧。”

  闻峋低着头。

  “老周,你说,一个人要是不想当另一个人的哥哥,有什么法子?”

  老周嘴里那口烟呛进了嗓子,咳得惊天动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完了,他拿袖子擦着眼睛,瞪着他。

  “你是说,你不想当文家大小姐的哥哥?”

  闻峋没吭声。

  “初六就要进祠堂了,你现在说不想当?”

  “我没说不进。”闻峋说,“我是问,有没有别的法子,进文家的门,又不当她哥哥。”

  老周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他,打量得他脸上发烫。

  “有啊。”

  闻峋看着他。

  “入赘。”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娶了她,当文家的女婿,住文家的房,管文家的厂,将来生了孩子跟文家姓。这不也是进文家的门?还用得着当哥哥?”

  闻峋坐在那只破木箱上,一动不动。

  “就是难听点。”老周说,“上门女婿,那是叫人戳脊梁骨的。人家说你吃软饭,说你攀高枝,说你一个穷小子,拿自己换了几座厂。你受得了?”

  “受得了。”

  老周被他答得这么快,噎住了。

  “那文老爷那头呢?”

  “我去说。”

  “族里那头呢?你那个三叔公押了族田,就是冲着过继去的。你一个外姓人入了赘,族里的田就不是替嗣子押的,是替外姓女婿押的。你看他们乐意不乐意。”

  闻峋不说话了。

  老周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鞋底碾灭了。

  “你要想走这条路,先得把族里那笔钱还了。钱还了,族里就没话说了。族里没话说了,文老爷那头,你再去磕头求。”

  “多少钱?”

  “你家欠族里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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