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与霏坐在一边,抿着嘴笑:“谁跟你说好了?”
“你上回说的,你忘了?”
“我那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是说了。”顾议明振振有词,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闻峋,脸上的笑挂了一挂,“哟,闻……闻大哥回来了。”
“顾同学。”闻峋在门口换鞋,换得慢条斯理,“生煎馒头?”
“啊,对,上海的生煎——”
“汤汁四溢。”闻峋把换下来的鞋摆正了,“那坐对面的人,得带块帕子。”
顾议明张着嘴,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这话是夸还是骂。
文与霏低下头偷笑。
文生泽咳嗽了一声,不想参与小辈的事,跟闻峋打了个招呼,便起身说去看看厨房的晚饭,走了。
前厅里剩下三个人。
顾议明没觉出什么来,把茶碗一放,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与霏,你看,这是我托人抄来的去年的考题。国文作文是《论中国今日之急务》,算学考了三角和解析几何,英文是一段狄更斯的翻译……”
闻峋走过去,在桌子另一边坐下,拿起一张算学题,扫了两眼,放下了。
“这道先生课上讲过。”
“讲过吗?”顾议明挠头。
“你睡着了。”
“……我那是闭目养神。”顾议明讪讪地把那张题收了回去,忽然想起什么,“闻大哥,说起来,你怎么不考?咱们一个班,先生老说你算学好,就是英文——”
“考了。”
“考了?”顾议明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咱们仨一块儿去上海,路上还能对对题——”
“东吴。”闻峋说。
顾议明的嘴张着,半天才合上:“东吴?天赐庄那个东吴?那坐黄包车一刻钟就到了!”他一拍大腿,“那你考试那天,还能回家吃午饭!”
“嗯。”
文与霏把那张作文题放下了,抬眼看他:“你什么时候报的名?”
“上个月。”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我没问你就不说?”
顾议明左看看,右看看,心里暗叫不妙。
文与霏是什么脾气,他是知道的。家里凭空多出一个外姓人,眼看着要进祠堂、分家产,换了谁不窝火?学堂里这两个人就没好好说过几句话,望月楼那回更不必提。这会儿眼看又要掐起来。
顾议明是有眼色的——他自认为。
“那什么……”他把那沓考题往文与霏那边一推,“你们先看,我……我去看看文伯父厨房里做了什么好吃的。”
他站起来,一溜烟跑了,跑到门口还回头补了一句:“闻大哥,与霏脾气急,你让着她点!”
前厅里剩下两个人。
文与霏盯着他:“你算学不比我差几分,英文比顾议明强出一大截。你为什么不考北京?”
“厂里离不开人。”
“大罗离得开你。”
“你爹的身子——”
“我爹有宁伯。”
闻峋把手里那张考题叠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
“东吴也是好学堂。”
“好在哪儿?”
“离家近。”
“离谁家近?”
“生煎馒头,苏州也有。”他忽然说,“观前街就有一家,你想吃,我带你去。犯不着跑那么远。”
文与霏看着他:“你说的是生煎,还是北京?”
闻峋把那个方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我去洗手。”
他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闻峋。”
他站住。
“你吃醋了。”
“没有。”
“你吃顾议明的醋。”
“没有。”
“你耳朵红了。”
“容易红。”闻峋没回头,走了。
-
从那天起,闻峋就开始替她收拾箱子。
她自己的箱子,她自己还没动,他先动上了。
头一天,他拿回来一小盒清凉油,说上海热,蚊子毒,比苏州的大一圈,夜里睡觉抹在耳朵后头。
文与霏收下了,转身从书桌上抽出一张纸,拍在他手里。
“这是什么?”闻峋问。
“你上回月考的作文。”她说,“‘既’和‘即’,你写混了。还有‘的’‘地’‘得’,我懒得数。东吴考国文,你拿这个去,先生看一眼就把你撂了。”
闻峋低头看着那张纸,满纸都是她拿红笔圈出来的圈,圈得跟出了一脸麻疹似的。
第二天,他拿回来一瓶十滴水,说上海的水跟苏州不一样,怕她水土不服,闹肚子。
文与霏收下了,递给他一个小本子,里头密密麻麻抄满了英文单词。
“东吴是教会学堂,英文考得比国文还狠。一天五十个,我每晚抽查。”
“五十个?”
“嫌多?那一百个。”
闻峋把小本子揣进了兜里。
第三天,他拿回来一沓铅笔,二十支,一支一支都削好了,笔尖削得又尖又匀,拿一根橡皮筋捆着。
“二十支?”文与霏看着那一捆铅笔,“我考三天,不是考三年。”
“断了呢?”
“断一支,还有十九支。”
“丢了呢?”
“丢十九支?”
“万一呢?”
文与霏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憋着笑,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她从那一捆里抽出一支,塞回他手里。
“你的。”
“一支?”
“你考两天,一支够了。”
“断了呢?”
“你不是会削吗?”
闻峋拿着那一支铅笔,站在那儿,找不着一句话回她。
第四天,他拿回来一只小算盘,巴掌大,乌木的框子,珠子是牛骨磨的,一颗一颗滑溜溜的。
文与霏拿着那只小算盘,拨了两下。
“考场上不让带算盘。”
“我知道。”
“那你拿这个做什么?”
“考完了,路上算账。”闻峋说,“你们三个人在上海,住多少钱,吃多少钱,坐车多少钱。顾家那个表舅要是跟你们算账,你别叫人算糊涂了。”
“我?叫人算糊涂?”文与霏挑起眉毛,“你那本账,是谁一晚上替你打完的?”
“你。”闻峋说,“所以你拿着算盘,算他。”
文与霏拿着那只小算盘,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认真,像是真怕她在上海叫人算计了去。
她忽然就不想笑了。
她把小算盘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好,我带着。”
第五天,他什么都没拿回来。
他两手空空地进了门,上了楼,敲开她的房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那几篇作文,拿给我看看。”
文与霏笑出了声,从书桌上抽出一沓稿纸,又伸出另一只手:“拿来。”
“什么?”
“你的。换着看。”
闻峋磨蹭了半天,才从兜里掏出两张叠得小小的稿纸,递过去。
两个人一个坐床沿,一个坐书桌,各看各的。
他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有一句写得好的,就拿铅笔在旁边画一道。
她看得快,红笔刷刷地圈,圈了一个又一个。
“这个字是什么?这么潦草。”他指着一个字问她。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擘’。巨擘的擘。”
“太潦草了。”闻峋说,“这一句,‘国之兴也,在人不在器’,是你写的?”
“嗯。”
“写得好。”
“好在哪儿?”
闻峋想了想:“说不上好在哪儿。就是念着顺,念完了想再念一遍。”
“你这篇,”文与霏晃了晃手里那两张纸,“六百来字,‘之’字起码用了四十多个。你是写文章,还是织网?”
“……之字好用。”
“那我给你改改。”她红笔一落,又圈了一个,圈到一半,笔尖停在了纸上。
那一行,没有错别字,没有之字,写的是:
「人之恋乡者,非恋其土,恋其土上之人。」
文与霏盯着那一行,看了好一会儿。
“这句是抄的吧?”
“自己写的。”
她抬起头看他。闻峋低着头,看她的稿纸,看得一丝不苟,耳朵尖一点一点红了。
文与霏把红笔盖上了,那一句,一个圈都没画。
“你把我那句念一遍。”她说。
“念给谁听?”
“念给我听。”
闻峋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对着那张稿纸,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念到“擘”字,又卡住了,抬头看她。
“巨擘。”她提醒他。
“巨擘。”他跟着念,把那一段念到了底。
屋里静下来的时候,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欢。
文与霏趴在书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