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做什么?”
“你那件藕荷色的衫子,袖口磨坏了。”
文与霏低头看袖口,果然磨出了一圈毛边,她自己都没留意。
“你倒看得仔细。”
“天天看着,看不出来才怪。”
观前街上人挤人。礼拜天,城里的太太小姐都出来逛,绸缎庄门口停了一溜黄包车。闻峋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来往的人,挤进了一家绸缎庄。
柜台上一匹一匹的料子铺开。文与霏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摸到一匹藕荷色的软缎,手就不肯挪了。
“这个好看。”
“这个料子。”闻峋说,“夏天穿热,秋天穿冷。”
“那你说哪个?”
闻峋伸手,把一匹月白杭纺拉过来:“这个。”
“太素了。”
“你穿素的好看。”
文与霏一句话噎在嗓子里,脸红了半边。伙计在一旁憋着笑,又艳羡地看着两人。
最后定下来:月白杭纺做衫子,藕荷软缎裁一条,滚成边,镶在领口和袖口上。
“这算什么,”文与霏抱着料子,“一件衣裳两个颜色。”
“这叫里外都好看。”闻峋付了钱,把料子接过去自己抱着,“素的是穿给人看的,镶边是穿给自己看的。”
文与霏的脚步慢了下来。
给自己看。十四岁那年,虎丘山门底下,明薇也这么说过。
闻峋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她追上去,挽住他抱料子的那条胳膊,“走,吃海棠糕去。”
出了绸缎庄往东,路过一家洋行,橱窗里摆着怀表、八音盒,还有一排钢笔,一支支躺在黑丝绒衬子上。闻峋在橱窗前站住了,隔着玻璃看了好一会儿。
“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抬脚走了。
文与霏回头瞅了一眼,满橱窗亮晶晶的东西,也不知道他看的是哪一样,就被他拽着往糕团店去了。
糕团店门口排着长队。前头是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趴在她肩上,一双黑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文与霏。文与霏冲他做了个鬼脸,孩子咯咯笑起来,伸出一只小胖手来抓她的头发。
“当心,他要揪你。”
“他够不着。”
话音没落,那只小胖手已经揪住了她鬓边一绺头发,攥得死紧。妇人回头一看,吓了一跳,连声赔不是,去掰孩子的手。孩子不撒手,哇地哭了。
文与霏歪着脑袋,又疼又想笑。闻峋一手抱着料子,一手伸过去,轻轻捏住那只小胖手,拿指头挠孩子的手心。孩子一痒,咯咯一笑,手松了。
妇人千恩万谢地转回去了。
文与霏捂着被揪乱的鬓角瞪他:“你还挺会哄孩子。”
“我爹教的。”闻峋说,“我小时候爱揪我娘的头发,我爹就这么挠我手心。”
文与霏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这是她头一回听他提起爹娘寻常日子里的小事。
她没接话,伸手替他把抱料子的胳膊往上托了托。
轮到他们了。闻峋要了六块海棠糕。
“六块?”
“两块现在吃。”他把另外两块包好,塞到她手里,“这两块,明天给明薇送去。还有两块,给李玉茹——我瞧这几日她在学校里和你说话神色也不大好。”
文与霏捧着那个油纸包,点了点头。
-
那天夜里,头一回,她没赶他十点上床。
他拉着她,从书房旁边那扇小门出去,上了洋楼的露台。
露台在三楼顶上,平日宁伯在这儿晒被子,四周一圈铁栏杆,栏杆上爬满了凌霄,开着橘红的花。夜风比楼下凉,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
露台当中摆了一张小竹桌、两把竹椅。竹桌上一只木盆,盆里拿井水镇着半个西瓜,瓜皮上挂着水珠。
文与霏站在露台门口,长大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弄的?”
“下午你睡午觉,宁伯帮我抬的井水。”
“宁伯没问你?”
“问了。我说小姐想吃西瓜。”
“我什么时候说想吃西瓜了?”
“前天,宁伯在厨房门口切西瓜,你站那儿不走。”
文与霏张嘴想说没有,想了想,好像真有这回事,又闭上嘴,走过去在竹椅上坐下。
闻峋拿小刀把西瓜切成一牙一牙,递了一牙给她。
沙瓤,冰凉,甜。她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赶紧拿手去接,接了一手。闻峋掏出帕子递过来,她不接,把手伸到他跟前:“你擦。”
闻峋捏着她的手,拿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净。
擦完了,她没把手收回去,就搁在他手心里。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撒了满天。远处城墙黑黢黢的一道,城墙外是河,河上有夜航船,船头挂着灯,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那天晚上,”闻峋忽然开口,“纸上写的,都是真的。”
文与霏转过头看他。
他没看她,看着河上那几盏挪动的灯。
“我一个人从北边到苏州,没想过往后。”他说,“往后什么样,做什么,跟谁过,一样都没想过。我就想着报仇。报完了,这条命就算用完了。”
“现在呢?”
“现在仇报了,命还在。”闻峋说,“我才发现,往后的日子,我连一天都没打算过。”
他转过脸来看着她。
“你来了以后,我才开始想。”
文与霏嘴里还含着一口西瓜,忘了往下咽。
“我想,我得活出个人样来。”他说,“不能一辈子在修车行里修车,不能一辈子兜里只够买两块海棠糕。我想——”
他没往下说。
“你想什么?”
闻峋攥着她的手,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来。
“再过些日子,”他说,“我再告诉你。”
“又是再过些日子。”
“真的。”
文与霏看着他。星光底下,他的脸看不大清,只有眼睛里一点亮。她忽然觉得,他不用说了,她都知道。
她把那口西瓜咽下去,俯过身,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凉的,甜的,一股西瓜味。
“那你记住了。”她看着他的嘴唇说,“到时候,一个字都不许少。”
“好。”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上来。
两个人一下子分开,一个抓起一牙西瓜塞进嘴里,一个低头拿刀去切剩下的半个。
露台的门推开了,宁伯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张红纸。
“大少爷,小姐,”宁伯说,“三叔公那边派人送来的,说是过继入谱的日子看定了。老爷让拿上来给二位瞧瞧。”
闻峋伸手接了过去。
红纸上一行字,墨迹还新着:
八月初六,吉日,嗣子入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1928 你吃醋了。
「本年度招考, 于上海设考点,考期七月初八至初十。」
文与霏从报上剪下来,剪得方方正正,拿浆糊贴在了书房墙上, 不偏不倚, 正贴在闻峋那张椅子对面。
闻峋每天夜里坐下来对账, 一抬头,就是“上海”两个字。
-
夏茧开秤,四乡八镇的茧农挑着担子,天不亮就在厂门口排成了长队。大罗拿着秤杆, 一担一担地过秤,报数, 闻峋站在一旁记账。记了半个钟头,大罗凑过来, 拿秤杆戳了戳他的账簿。
“大少爷, 您这记的是什么?”
闻峋低头一看,本该写斤两的那一栏, 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上海。
大罗憋着笑。
闻峋拿铅笔把那两个字涂了, 涂成黑乎乎的一团。
“看什么?称你的茧。”
“哎。”大罗应着,又往上翻了一行, “那这个呢?王老汉那担茧,您给记了个‘初八’。王老汉的茧是好茧,可也不值八斤——”
闻峋把账簿啪地合上了。
大罗转过身去,冲着秤杆底下的茧农大声报数:“六十二斤——”
报完了, 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大少爷,上海我去过。十里洋场, 花花绿绿的,年轻姑娘去了,眼睛都看直了。那些洋学堂里出来的少爷,一个个西装一穿,皮鞋一蹬,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洋文——”
“大罗。”
大罗闭上嘴,转过身去,报数报得比刚才响了一倍,震得排头那个茧农往后退了半步。
-
傍晚回到家,闻峋一进门,就看见前厅的八仙桌边上坐着一个人,一身浅灰学生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捧着一只茶碗,正跟文生泽说得唾沫横飞。
顾议明。
头发抹得苍蝇都站不住。
“——所以我表舅说,那条街上有一家生煎馒头,全上海数第一,皮薄,底脆,一口咬下去,汤汁四溢。”顾议明比划着,“与霏最爱吃生煎,我跟她说好了,考完第一天就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