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一屋子的热气,散得干干净净。
文与霏躺在他床上,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一直扣到下巴底下。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眼睛发热。
他不要。
她是文家的女儿,打小学的就是姑娘家要矜持、要守礼。刚才那样,要是叫她爹娘知道了,是要拿戒尺打手心的。她把这些全豁出去了,换来他一句不行。
她坐起来,一句话没说,下床往门口走。
“与霏。”
她没回头,拧开门锁,出去了。
回到自己屋里,她关门,落锁,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她没哭出声,咬着枕头角,把哭声全咽回了肚子里。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脚步声,停在她门口,没敲门。
她咬着枕头,不出声。
门外那个人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楼下的座钟又敲了一下。然后门缝底下窸窸窣窣一阵响,塞进来一样东西。
脚步声走了,斜对面那扇门轻轻合上。
她躺着没动。躺了好一阵,到底还是爬起来,赤着脚走到门口,蹲下去。
是一张纸,铅笔写的几行字,歪歪扭扭,涂掉了好几处:
「不是不要你。
是太想要了,才不敢。
你是文家的女儿,得干干净净的。我什么都没有,不能在这种时候、在这间屋子里,不明不白地要了你。
你恼我,明天骂我打我都行。
别哭。」
文与霏蹲在门口,拿着那张纸,眼泪又下来了。这一回,嘴角是翘着的。
她把纸折了两折,夹进枕头底下那本诗集里。
-
第二天一早,从莲端着热水上来伺候她梳头。梳到一半,冷不丁开了口:
“小姐昨夜上哪儿去了?奴在楼下一直坐到钟敲一点,也没见您从园子里回来。可再上楼一瞧,您屋里的门倒关上了。”
文与霏从镜子里看着她:“你打了个盹,没瞧见。”
“奴没打盹——”
“那就是我走得轻。”文与霏伸手把她手里的梳子接过来,自己往头上梳,“往后夜里别上楼来查了,我这么大个人,丢不了。叫宁伯瞧见,还当我屋里闹贼。”
从莲张了张嘴,看看她,又看看她身上那件睡衣——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了下巴底下,大热的天。
她到底没再问,端着水盆下楼去了。
饭桌上,两个人谁都不看谁。
文生泽坐在上首喝粥,看看女儿,又看看闻峋。女儿低着头,拿筷子戳碗里的咸鸭蛋,戳成了一碗蛋黄渣。闻峋也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喝粥,喝完一碗起身去盛。
“你们两个吵架了?”
“没有。”两个人一起说。
文生泽放下碗,笑出声来:“没有就没有,一起说什么,吓我一跳。”
文与霏的脸红到了耳根,把那碗蛋黄渣一推,拎起书包就走。走到门口,身后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脚步跟上来了。
“我送你。”
“不用。”
“周大人的人撤了,我不放心。”
她没再说不用。
去学校要穿两条弄堂。弄堂窄,两边是人家的后墙,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开得正红,一朵一朵扎在墙头上。
闻峋照例和司机说走路去学校,不用送。
她在前头走,他在后头跟,隔着两步远,谁都不开口。
走到弄堂当中,她站住,转过身。
闻峋也站住了。
“那张纸,”她说,“字写得真丑。”
闻峋低头看她。
文与霏往前走了一步,把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拉过来,握住了。
“我没恼你。”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昨天晚上,是我脑子不清楚。”
“我知道。”
“你不许笑话我。”
“不笑话。”
“也不许跟别人说。”
“跟谁说?”
文与霏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他能跟谁说,自己先扑哧笑了。
闻峋也笑了。他牵着她往前走,走过那一墙石榴花,快到弄堂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不想随便就和你……”
文与霏捂着额头瞪他,脸红得跟墙头的石榴花一个色:“你在外头亲我就不随便了!”
“弄堂里没人。”
“墙头上有只猫!”
闻峋回头一看,墙头上果真蹲着一只大花猫,眯着眼睛往下瞅。
“那就让它把消息带出去吧。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1928 他的唇是凉
白天上学, 下了学回家,吃过晚饭,两个人就钻进书房。
她做题快。一张算学卷子,别人要两个钟头, 她一个钟头就撂下笔了。撂下笔, 就凑过去看他怎么写。才发现, 他一直在对账。
“这一笔错了。”
“哪一笔?”
“三月廿二,买煤那一笔。”她拿铅笔尖点着,“单价写的是一担一块二,底下乘的是一块三。”
闻峋低头一看, 真错了,是大罗记的。他改过来, 往下翻了两页,她的铅笔又伸过来, 点了一处。
“你到底是看我对账, 还是看我的账?”
“看你的账。”文与霏说,“你对账跟蜗牛爬似的, 一页纸看半个钟头。”
“我看得仔细。”
“你看得慢。”
闻峋把账簿一合, 往她跟前一推:“那你来。”
她真接过去了。拖过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打, 翻一页打一页,一本他对了三天没对完的账,她一个晚上从头打到了尾,末了拿铅笔在最后一页圈了三个数。
“这三处, 一处是记重了,两处是进出记反了。三处加起来,差了十一块四毛。”
闻峋拿过来一处一处地核。核完了, 他靠回躺椅上,半天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笑。
“笑什么?”她头都没抬,把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拨回原位。
“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这个样子,”闻峋说,“跟个掌柜的似的。”
文与霏拨算盘的手收了回来,抬眼看他。
“掌柜的怎么了?”
“掌柜的好。”闻峋说,“往后我要是开个铺子,就请你当掌柜。”
“工钱多少?”
“你说多少就多少。”
“那我要海棠糕,一天两块,观前街那家的。”
“一天两块,一年七百三十块。”闻峋掰着指头算了算,“得开个大铺子才养得起。”
文与霏扑哧笑出声,拿算盘去敲他的腿。他也不躲,由着她敲。
十点一到,她就把账簿一合,赶他回屋睡觉。他赖着不走,说还有两页没对完,她就起身去拽他。拽到后来,成了他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她坐在他门口的地板上,门开着,隔一道门槛,她念书给他听。
念的是一本旧诗集,从她娘的箱子底翻出来的,书页都黄了。她念一首,他听一首。念到后来,念的人声音越来越低,听的人呼吸越来越沉。
从莲早上上楼,常撞见小姐靠着门框睡着了,怀里抱着那本诗集,身上搭着一条从床上扯下来的薄被。
头一回撞见,从莲吓得差点把热水盆扣在地上。第二回 ,她站在楼梯口,叹了口气。第三回,她径直进屋拿了小姐的枕头出来,塞在小姐脑袋底下,又轻手轻脚地下楼去了。
有一天夜里,诗念完了,她没走,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他。
“闻峋。”
“嗯。”
“你小时候,你娘给你念过诗吗?”
闻峋枕着胳膊躺着,看着天花板。
“我娘不识字。”他说,“她会唱小曲。北边的调子,跟你们这儿不一样,嗓门大,拖得长。她一边纳鞋底一边唱,唱到一半忘了词,就哼。”
“你还记得吗?”
“记得几句。”
“唱给我听。”
“不唱。”
“就几句。”
“难听。”
“我不嫌。”
闻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他转回去,对着天花板清了清嗓子。
确实难听。调子跑了,词也含含糊糊,唱到第三句就只剩哼了,哼了两句,他自己先绷不住,不唱了。
文与霏坐在门槛上,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爬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他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
“再唱一遍。”
“不唱了。”
“那等我学会了,唱给你听。”
闻峋从枕头里抬起脸看她。
她俯下身,在他的眉毛上亲了一下,亲完飞快地直起身,跑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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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银那只红封,闻峋一直揣着没动。
六月中旬的一个礼拜天,他忽然说要带她去观前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