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闻峋站在她身后,替她撑着一把伞,一句话也没说。伞一直斜在她那边,他自己半边身子晒在太阳底下,后背的衣裳汗湿了一片。
她蹲得腿都麻了,才扶着他的胳膊站起来。
回城的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她走累了,走着走着,不走了,把脑袋靠在了他胳膊上。
"闻峋。"
"嗯。"
“我终于懂你为什么怕人离开,怕不安稳,怕动荡。”她哽咽道,“因为每一项,都让人承受不起。”
“闻峋,你别离开我。”
闻峋没说话,把她那只手握住了,握得很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1928 解开衣扣
闻峋出院头一天, 文与霏就立了规矩:夜里十点以前,他必须上床躺着。
“大夫说了,背上的伤再裂一回,这一背的皮肉就算废了。”她堵在他房门口, 一只手叉着腰, “十点钟你要是还在书房, 我就叫宁伯拿把锁,把书房门锁了。”
闻峋坐在床沿上解领口的扣子,抬眼看她:“那你呢?”
“我什么?”
“你几点睡?”
文与霏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这半个月, 她白天学校、医院两头跑,夜里回来把落下的功课一样一样补齐。先生前天发下来的国文卷子, 她照旧是全班头一名,可这半个月, 她没有一天是两点以前合眼的。
“我背上又没伤。”
“你眼睛底下青得跟挨了两拳似的。”
她下意识去摸眼睛底下, 摸了两下才回过味来,瞪他:“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闻峋解到第二颗扣子, 手搁在那儿不动了, “你站那儿看着,我怎么换衣裳?”
文与霏的脸一下红了, 转身就走,门带得太重,砰的一声,震得门框直响。楼下宁伯扬声问:“小姐?”
“没事!风吹的!”
她背靠着自己的房门, 听见斜对面那扇门里,传出一声闷闷的笑。
那天夜里,她还是睡不着。
一闭眼, 就是柳家那张床,明薇那个梳歪了的发髻,还有那把掉在地上的团扇。团扇如今搁在她书桌上,扇面上两个小姑娘在河边捞鱼。她把团扇扣过去,过一会儿,又翻回来。
楼下的座钟敲了十二下。
她拉开门。走廊上黑着,尽头的窗没关,夜风裹着园子里的栀子花香灌进来。斜对面那扇门底下,漏出一线光。
她走过去,敲了两下。
“进来。”
闻峋靠在床头,腿上摊着一本厂里的账簿,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见是她,他把账簿合上了。
“十点。”她说。
“我躺着呢。”
“你在看账。”
“躺着看的。”
文与霏站在门口,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得想笑。她的目光落到他领口,领口底下露出一截纱布,边上洇开一圈黄渍。
“今天换药没有?”
“明天去医院换。”
“等到明天,这块肉就捂烂了。”她扭头回屋拎了药箱,再进来时,反手把门带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
“转过去。”
闻峋看了她一眼,背过身,把汗衫往上撩。撩到肩胛骨,胳膊抬不起来,卡住了。文与霏放下药箱,过去替他往上拽,手背擦过他后颈,他整个人一下绷紧了。
“疼?”
“不疼。”
“那你躲什么?”
他没答。
汗衫扯下来,扔在床脚。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着他那片背。新伤压着旧伤,纱布一圈一圈缠着,纱布以外的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头的白,肩膀上的肌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文与霏捏着剪子站在他身后,一时竟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她不是头一回给他换药。可那是在医院的处置室里,大夫在,护士在,满屋子的人,她只顾着心疼。现在屋里只有一盏台灯,门关着,一楼的人都睡了。剪子贴着他的皮肤走,每剪开一圈,她的指尖就滑过他的皮肤。
他的背绷紧。
屋里只剩剪子咔嚓咔嚓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她的越来越轻。
最里头那层纱布跟皮肉粘在了一块儿。她拿棉花蘸了温水,俯下身,一点一点地洇。离得太近了,她呼出的气全落在他背上,他的肩膀猛地一缩。
“文大小姐。”
“别动。”
“你……”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新纱布缠好,一圈,两圈,她绕到他身前去打结,一抬头,正撞上他的眼睛。
他就那么看着她,一个字都不说。
文与霏手里还捏着纱布的两个头,结没打完。她想低下头去打,脖子却僵着,怎么也低不下去。
“结。”她说。
“嗯。”
“我还没打完。”
“嗯。”
他嘴上应着,手却抬起来,连她的手带那两截纱布,一起握住了。不往下扯,也不松开。
她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也许是她往前倾了一寸,也许是他。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处,鼻尖碰着鼻尖,谁都没再往前。他的呼吸落在她嘴唇上,热的,带着一股药味。
“闻峋……”
后半句被他堵了回去。
这一回,不是书房里碰一下就退开的那种,也不是露台上、弄堂里那种蜻蜓点水。他一只手捧着她的脸,一只手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吻得又深又急。她脚下一软,跌坐在床沿上,又被他压着倒了下去。
后背陷进被褥里,被褥上全是他的味道。
她的手攀着他的肩膀,攀着攀着,摸到了刚缠好的纱布,吓得往回缩。他捉住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上。那底下的心脏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手心,又快又重。
“不疼。”他喘/息着说,“一点都不疼。”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两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脚步一级一级往上来,落得轻,是软底布鞋。上了二楼,停在了走廊上。
“小姐?”
是从莲。
文与霏脑子里嗡的一下。她躺在闻峋床上,闻峋撑在她上头,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谁都不敢喘气。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怕门外都听得见。
“小姐,您睡了吗?”从莲在她房门口敲了两下,“奴看您屋里灯还亮着……”
没人应。
门吱呀一声,从莲推门进去了。
她的床是空的。
那边静了好一阵。然后是台灯拉线啪嗒一声,窗帘哗地拉上。从莲出来了,带上门,脚步没往楼梯那边去,朝这边挪了两步。
又挪了两步。
停在了闻峋门口。
门缝底下那一线光,被一道影子截断了。
闻峋撑在她上头,一动不动。他额角攒着一颗汗,顺着鼻梁滑下来,落在了她的锁骨上。
“大少爷?”从莲在门外小声叫,“您歇了吗?”
闻峋低头看着身下的人,喉结滚了一下。
“什么事。”他开了口,嗓音平平常常。
“您瞧见小姐没有?她屋里灯亮着,人不在。”
“园子里吧。”闻峋说,“天热,她睡不着,晚饭后就说要去亭子里坐坐。”
门外没了声音。
文与霏的心悬在半空里,落不下来。
“那奴下去瞧瞧……”
“不用。”闻峋说,“她那个脾气,你去找,她还嫌你跟着。门给她留着,一会儿自己就上来了。”
门外又没了声音。
“哎。”从莲到底应了,嘴里嘀咕着,“一个两个的,都不睡觉……”
脚步声转了方向,一级一级下楼去了,越来越远,没了。
文与霏胸口一起一伏。闻峋撑在她上头,低头看着她,两个人对着眼睛,谁都没动。
不知道是谁先没绷住。
她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你撒谎……眼都不眨。”
刚才那一吓,好像把她心里绷着的哪根弦吓断了。他再吻下来,她没躲,也没缩,两只胳膊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她睡衣领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一颗。
第二颗,是她自己伸手解的。手指抖得厉害,解了两回才解开。
解到第三颗,第四颗。
她的手被按住了。
闻峋撑在她上头,一只手压着她的手背,压在那颗扣子上。他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头发垂下来扫着她的脸,眼眶红红的,不知是怎么了。
“与霏。不行。”
她看着他,没听懂。
“不行。”他又说了一遍,把那两颗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手指抖得捏不住扣子,试了两次,才扣上第一颗。
“你明天醒过来,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
“我会。”
他从她身上撑起来,坐到床沿另一头,背对着她,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背上刚缠好的纱布,渗出了一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