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77)

  周稽查官的人围在两边,谁也没动。

  "闻峋!"文与霏大喊。

  他没回头。

  "闻峋,你看看我!"

  他终于转过脸来。

  她趴在船板上,头发全散了,糊了一脸,腕子上血糊糊的,脸上全是泪。她站不起来,只能仰着头,隔着一片水看他。

  "明薇求的是活的。"她说,"我答应她了。我没给她留住。"

  她的声音哑了,打着颤,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说:

  "这一个,你给我留住。叫他上刑场,当着全苏州城的面,叫所有人都知道西山那一夜是谁干的。你现在打死他,他就是一个死在河边的土匪,谁都不会记得你爹娘。"

  闻峋看着她。

  河面上起了风,探灯的光柱晃了一下。

  他的手指从扳机上挪开了。

  他把枪垂下来,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对着河堤上的周稽查官。

  "周大人。"他说,嗓子哑得不成调,"民国十二年,西山闻家灭门案的凶手。交给您了。"

  周稽查官的人扑上去,把关先生反剪双手按在石阶上。关先生的脸贴着湿石头,还在笑,笑着笑着咳起来,咳出一口血沫。

  有人跳上船,拿刀割开了文与霏腕子上的绳子。

  绳子一松,她两条胳膊从背后垂下来,麻得抬不起来。她撑着船板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跪在那儿缓了一口气,再撑,这回撑起来了。

  她踉跄着下了船,一脚踩空,踩进了河里。水没过脚踝,冰凉,那只光着的脚踩在河底的碎石上。她顾不上,趟着水往石阶那边扑,扑上石阶,一把抱住了他。

  闻峋晃了一下,没站稳,两个人一起跪坐在石阶上。

  他靠在她怀里,浑身是血。背上的,腰上的,还有关先生的,分不清哪儿是哪儿。她抱着他,一开始没出声,后来肩膀抽了两下,终于嚎啕大哭。

  闻峋抬起一只手,手上全是血,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进自己肩窝里。

  他一个字也没说。

  探灯还亮着,照着石阶上的两个人,照着河面上早已散尽的血色。

  天蒙蒙亮的时候,周稽查官的人从下游的芦苇荡里把柳大凭捞了上来。

  捞上来的时候,他两只手还攥着拳头,攥得死紧。有人去掰,掰开右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道自己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掰开左手,里头攥着一颗小小的珠母扣子,是从女人衣裳上扯下来的,扣眼里还挂着半截鸦青色的线头。

  文与霏站在旁边,看着那颗扣子。

  她转身对周稽查官说:"我要去柳家。"

  "文小姐,你这个样子——"

  "我要去柳家。"

  周稽查官看了看她光着的那只脚,脚背上划了好几道口子;看了看她腕子上胡乱缠着的布,布已经洇红了;又看了看旁边靠在车门上、脸色白得吓人的闻峋。

  闻峋冲他点了一下头。

  车开到柳家门口,天已经大亮了。

  大门虚掩着,推开来,吱呀一声。门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院子当中摆着一只火盆,火早灭了,里头一盆黑灰,灰里夹着没烧干净的布角,鸦青色的。

  文与霏在火盆前站住了。

  那个老妈子坐在正屋的台阶上,看见穿制服的进来,没躲,也没问,只拿袖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柳明薇躺在她自己屋里的床上。

  被子盖到下巴,盖得平平整整,被角都掖好了。脸是擦干净过的。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到了最上面,最上面那一颗少了,空着一个扣眼。

  头发梳过了,梳得不好。一边高一边低,发髻歪着,簪子插得太浅,鬓角还散着几根。

  是个不会梳头的人梳的。

  文与霏在床边站着,站了很久。

  她有些害怕,却被更深重的悲伤与不可置信盖过。她伸出手去,碰了碰明薇的脸。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拔了那根簪子,把歪了的发髻一点一点拆开。头发散下来,铺了半个枕头。她从妆台上拿起那把黄杨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从头顶梳到发梢,碰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拿手指头一点一点散开,再往下梳。

  梳顺了,她把头发拢起来,重新挽。挽了一回,不对,拆了;又挽一回,还是不对。挽到第三回 ,才挽得跟明薇平时一个样,端端正正的,一根碎头发都没有。

  她把簪子插回去,插得稳稳的。

  "你说姑娘家出门,鬓发乱了丢人。"她说,"你看那畜生,给你梳成什么样了。"

  她从荷包里摸出那面小圆镜子,背面錾着缠枝莲。她举着镜子,照了照明薇的左鬓,又照了照右鬓,照完了,把镜子放进明薇的手心里,拿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合拢了,让她握着。

  "你那面摔了。"她说,"这面给你。到那边,自己照。"

  老妈子在门口哭出了声。

  文与霏坐在床边,握着明薇那只握着镜子的手,一直没松开。她没再哭,眼泪昨天夜里在河埠上哭干了,这会儿只是坐着,看着。窗纸上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从床脚挪到被面上,又挪到明薇的脸上。

  周稽查官的人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团扇,递到文与霏跟前,说是在书房地上捡的。书房的门框上,还有几道指甲抓过的印子。

  团扇的扇面上画着两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蹲在河边捞鱼。一个穿粉的,一个穿绿的。穿绿的那个手里拎着一只小竹篓,扭过头,冲着穿粉的笑。

  那年去虎丘,明薇穿的是绿的。

  文与霏接过团扇,抱在怀里,把脸埋了进去。扇面上还留着一点桂花头油的味道,是明薇常用的那一种。

  许久,她抬起头,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塞进老妈子手里,叫她好好把明薇葬了。

  -

  从柳家出来,她直接去了医院。

  医院里早乱成了一锅粥。从莲那一嗓子,半个楼都知道文家小姐叫人从后门劫走了,哪里瞒得住。

  文生泽坐在病床上,一夜没合眼,眼底下一片青。门一开,他看见女儿走进来,光着一只脚,腕子上缠着渗血的布,怀里抱着一把团扇。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一巴掌拍在床沿上:

  "你们两个,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文与霏走到床前,跪下了。

  她一样一样地说。库房那把火,油栈的账,柳家要跑,闻峋爹娘的仇,她自己非要掺和进去。她说得很慢,说到哪儿,就把哪儿原原本本地摊开。

  说到明薇,她说不下去了。

  她把那把团扇搁在父亲的被子上。

  文生泽低头看着,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那两年,柳家那个丫头三天两头往文家跑,吃饭都在文家吃,一口一个文伯伯,比与霏叫得还甜。

  他伸手去摸扇面上那两个小姑娘,手抖得厉害,摸了两回,才摸到那个穿绿的。

  "起来。"他说,嗓子哑了,"地上凉。"

  门口,闻峋一直扶着门框站着,没进来。这会儿终于撑不住了,身子顺着门框往下滑。宁伯扑过去一把抱住,大夫护士一拥而上,把他抬去了处置室。

  闻峋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周稽查官来过两回。

  头一回,是说关先生的案子。关先生在局子里熬了两天,到底认了。连云盗这些年的案子,一桩一桩翻出来,西山闻家那一桩,排在头一页。柳大凭那本私账也从船舱的箱底下搜了出来,上头记着的名字,够局子里忙大半年。

  闻峋听完,只说了一声"多谢",就转过脸去看着窗外,半天没动。

  第二回 ,周稽查官带来一只红封,搁在闻峋床头。

  "缴获官银,照例有赏。"他说,"你们两个的,都在里头。"

  他转向文与霏:"卷宗上,我写了两个姑娘的名字。报案人,柳明薇。协办,文与霏。"

  文与霏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把团扇。

  "那张货栈的图,"周稽查官说,"后窗底下的木桩,最里头那条船。后来我们搬箱子,真是从那排木桩底下搬出来的。"

  他站了一会儿,把帽子拿在手里转了半圈。

  "她要是还在,我该当面谢她。"

  他走了以后,闻峋把红封拆开,钱分成两半,推了一半到她跟前。

  她推了回去:"你这是侮辱人。"

  闻峋又推过来。

  她又推回去,推到一半,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完了,眼圈又红了。

  闻峋出院那天,头一件事,是陪她去了城外。

  柳家没有别的亲人了。明薇葬在她娘的坟边上,一座新坟,土还是湿的,坟头压着的黄纸叫风掀起了一个角。

  文与霏把两块海棠糕摆在坟前。观前街那家的,早上刚出炉,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欠你的。"她说,"那天你没来,我给你送来了。"

  她蹲在坟前,不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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