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凭看着她,没说话。
“她从小说话就算数。”文与霏说,“她没来,是来不了了吧。”
灯影一晃,柳大凭眼中杀意更盛。
“她在哪儿?”文与霏问。
柳大凭垂下头,拇指又去抚摸手背上那几道抓痕。
“昨天晚上,她给我炖了一锅腌笃鲜。”他说,“笋老了,她说就剩最后一茬。我喝了两碗。”
“喝完了,我叫她上书房给我磨墨。她七岁那年,我头一回教她磨墨,她手腕子没劲,溅了我一袖子。”柳大凭的声音很平静,“昨天晚上她磨得很稳。我跟她说,明天夜里就走,走之前要去请文家那丫头陪我一程。”
“她听了,”他说,“扔了墨条就往外跑。”
“她要去你家。去告诉你,今天别出门,别去医院。”柳大凭把两只手摊开,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那几道抓痕红得刺眼,“她跑到门口,门把手都攥住了,眼瞧着要畅通无阻了。”
文与霏看着那双手,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她浑身不可遏止地抖了起来,心里一阵剧痛,她几乎想他怎么对待柳明薇的、她就马上立刻这样对待回去。
“她到最后,”柳大凭说,“一句都没求我。”
“你这个畜生!”文与霏撕声骂道。
舱外头猛地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有船!河两头都有船!”
岸上炸开一声枪响。
柳大凭霍地站起来,一把掀开帘子。夜风灌进舱里,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往一边倒,差点灭了。岸上人声乱成一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脚步声踩得河埠的木板咚咚响。
河道两头,一前一后,各亮起一盏探灯。白晃晃的光柱贴着水面扫过来,扫过芦苇,扫过边上两条空船,最后停在了这条船上,不动了。
"稽查在此!船上的人都不许动!"
柳大凭回过身来。文与霏还靠在舱壁边上,两只手反绑在背后,绳子勒了半夜,腕子早磨破了。他一把揪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连拖带拽出了船舱。
她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另一只鞋也掉了。
探灯的光正打在船头上,刺得她睁不开眼,眼前一片白。一样冰凉的东西顶上了她的太阳穴,枪管硬邦邦的,抵得她的头往一边偏。
"都别过来!"柳大凭贴着她耳边吼,"谁往前一步,我先打死她!"
岸上的枪声停了。
文与霏眯着眼往岸上看。光太亮,她只看得清一排黑影。河堤上站了一排穿制服的人,枪口都对着这边。那排人中间忽然让开一道缝,挤出来一个人,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下河堤,走上河埠,一直走到石阶最边上,脚尖挨着水,才站住。
探灯从他身后照过来,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认得那个站法,背挺得笔直,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枪。
是闻峋。
"柳大凭。"闻峋开口,声音不高,隔着一片水,一个字一个字送过来,"放了她。"
"放了她,我拿什么过浒墅关?"
"拿我。"闻峋说,"你要找的是我。递话的是我,扣船的是我。你拿我当挡箭牌,比拿一个姑娘值钱。"
"闻峋!"
柳大凭的胳膊一紧,勒得她喘不上气。
身后,舱帘又掀开了。
关先生慢吞吞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那只茶盏。他站到柳大凭身边,把盏里剩的一口茶泼进河里,这才抬起眼皮,隔着水打量岸上的闻峋,从头看到脚。
"你就是西山闻家那个小崽子?"
闻峋没答。
关先生笑了一声,把茶盏往船板上一搁,抬手摘下了头上的礼帽。
探灯的光正落在他脸上。从左边眉骨起,一道刀疤斜着往下,劈过颧骨,一直拉到嘴角。是老疤了,肉翻着长好的,灯底下泛着白。
岸上的闻峋,整个人钉在了那儿。
文与霏看见他握枪的那只手越紧,可越握不住。
那一夜的事,闻峋只跟她说过一回。说院墙外头火光冲天,说他娘把他往柴堆里塞,他没待住,扑了出去,抱住一条腿,挨了一脚,滚出去老远。昏过去之前,那条腿的主人低下头来看了他一眼。火把照着半张脸,那半张脸上,有一道疤。
后来他再没提过。
"我记得你爹。"关先生说,"拿根扁担就敢挡在门口,挺硬气。那一夜院子里还有个小崽子,扑出来抱我的腿,挨了一脚。我说一并收拾了,老柳说算了,一个孩子,成不了气候。"
他偏过头,瞥了柳大凭一眼:"你瞧,我说什么来着。"
柳大凭没吭声,枪口往她太阳穴上又顶了顶。
闻峋眼底通红,恨意不加掩饰地暴露在人前。
她脑子里忽然清清楚楚。
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了。岸上那些人,这条船,她,他全看不见了,他眼里只剩下那一夜。他要是这样冲上船来,关先生会在他跨上船板的那一刻,一刀捅进他心口。
她看见关先生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袖口里露着一截刀柄。
"小崽子,"关先生冲岸上勾了勾手指,"不是要换吗?过来。"
闻峋往前迈了一步,一只脚踩上了河埠最底下那级石阶,水漫过了他的鞋面。
关先生没回头,嘴唇几乎不动:"老柳,女的留着碍事。"
柳大凭正要开枪——
"砰!"
柳大凭的右手手腕炸开一团血。
那一枪把他整个人撞得往后一歪,枪脱了手,在船板上磕了一下,打着转滑出去,停在船舷边上,半截悬在外头。
文与霏膝盖一软,扑倒在船板上。反绑的两只手硌在背后,那一下疼得她眼前发黑,半天喘不上气。她翻不过身,只能侧着脸贴在湿漉漉的船板上,往岸上看。
闻峋站在石阶上,枪口还冒着烟。那只手不抖了。枪口慢慢往下移,从柳大凭的肩膀,移到他的胸口。
"别打死他!"她冲着岸上喊,"明薇要他活着!"
枪口停住了。
他听见了。
柳大凭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冒,顺着袖子往下淌。他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船舷边上,后腰抵住了船帮。
他低下头,看着趴在船板上的文与霏。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岸上那一排枪口,看那两盏探灯。最后,他回过头去,望着身后黑沉沉的河面。
"她临走的时候,"他低声说,只有文与霏听得见,"一直往你家的方向跑。"
文与霏愣住了。
他往后一仰,翻过船舷,栽进了河里。
"柳大凭!"
她拿肩膀抵着船板往前拱,拱了半尺,再也拱不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河面上翻起一个水花,又翻起一个。他没挣扎,没扑腾,就那么往下沉,沉下去了。河面合拢,只剩一圈一圈的水纹往外荡,荡到船帮上,轻轻拍了一下。
探灯照在那片水上,白晃晃的,什么也照不见。
她趴在船板上,伸不出手,什么都抓不着。
一道黑影从她头顶掠了过去,带起一阵风。
是关先生。袖子里那把短刀已经握在手里,他从船头一步跃上河埠,直扑闻峋。
岸上有人喊了一声,两个人贴得太近,没人敢开枪。
闻峋侧身一躲,刀锋擦着他的腰划过去,衣裳嗤地裂开一道口子。关先生收刀又扑,闻峋来不及再躲,两个人抱在一处,一起滚倒在石阶上。
枪从闻峋手里撞飞了,磕着石阶弹了两下,落在最底下那级的水边。
关先生压在上头。那把刀横在两人中间,刀尖朝下,一寸一寸往闻峋胸口压。闻峋一只手攥着他的腕子,攥得指节发白,另一只手去推他的下巴,推不动。他背上的伤全崩开了,文与霏隔着水都看见他后背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黑的。
他使不上劲。刀尖往下沉。
文与霏在船板上挣。绳子勒进手腕的破口里,她觉不出疼,只是挣,挣不开。她想喊,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张着嘴,一点声音也出不来。
她看着那把刀一寸一寸往下沉,看着闻峋的胳膊在抖,看着刀尖挨上了他胸口的衣裳。
只剩一寸。
闻峋忽然松开推下巴的那只手,两只手一起拧住关先生的腕子,往外一翻。关先生闷哼一声,刀当啷掉在石阶上,顺着石阶滚了两级。
闻峋翻身把他压在底下,一拳,又一拳。
拳头砸在骨头上,闷闷的,一声一声隔着水传过来。
周稽查官的人终于冲到了跟前。
闻峋撑着石阶站起来,晃了一下,走到水边,弯腰把自己的枪捡了回来。他走回去,枪口抵上关先生的额头,正抵在那道刀疤起头的地方。
关先生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躺在石阶上,居然还笑。一笑,嘴里的血就顺着嘴角往下流。
"开枪啊。"他说,"你爹娘在底下等着看呢。"
闻峋的手指压在扳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