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帘落下。外头有人跳上岸,脚步声跑远了。
拿绳子的汉子过来,把她那只手拧到背后,绑回去,一脚把她踹回舱壁边上。
柳大凭端起那只凉了的茶碗,一口喝干了,碗往木板上一扣。
“老柳,”关先生在舱门口开了口,“信送走了,这丫头还留着做什么?装麻袋,坠块石头,往河里一扔。外头的人只当她还在船上。”
文与霏的后背贴着舱壁,贴得死紧。
柳大凭没看她,拿帕子擦了擦嘴。
“死人挡不了枪。”他说,“到了浒墅关,周稽查官的巡船要是追上来,我得把她押到船头上,叫他们看见她还喘气。”
“过了关呢?”
“过了关,”柳大凭把帕子叠好,揣回怀里,“就用不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除了冷漠,还有一丝畅快。
文与霏看着他。刚才那一句“委屈你了”,那一句“一根头发都不少你的”,都是为了那封信,少点麻烦。
“你那个哥哥要是聪明,就该真的听你的话,在家里等着。”柳大凭说,“他要是不聪明,追上来了,那你就死得早一点。”
船身一晃,离了岸,又往前走了。舱外的橹声吱呀吱呀,一下一下。离浒墅关还有多远,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天亮以前,要是什么都不做,她就会被装进麻袋里。
她努力平复着呼吸,抬起头,没看柳大凭,看的是门口那顶礼帽。
“关先生。”
帽檐没动。
“你刚才说,要把我扔进河里。”她说,“你就不怕,柳老爷过了浒墅关,也把你扔进河里?”
柳大凭嗤笑一声,像是被小孩逗笑了,但转念一想,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
“明薇跟我说过,她爹那本私账,谁分过多少银子,谁递过什么话,一笔一笔都记着。”文与霏说得快,“她说,到了北边,那本账就是她爹的保命符。”
她把目光挪到柳大凭脸上,又挪回那顶礼帽。
“到了北边,柳老爷要保命,防的是谁?”
柳大凭站了起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她的头撞在舱壁上,耳朵里嗡的一声,嘴角破了,一股血腥味。
“再多一个字,”柳大凭说,“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文与霏没再开口。她靠着舱壁,舔了舔嘴角的血,垂下了眼睛。
她已经不用再开口了。
舱门口,关先生慢慢抬起了帽檐。
“老柳,”他说,“账在哪只箱子里?”
“到了北边再说。”
“我现在就想看看。”
柳大凭转过身去:“一个丫头片子挑拨两句,你也信?”
关先生没答。他站起身,弯腰钻出了舱帘。外头很快传来撬木箱的声音,吱嘎,吱嘎,一只接一只。
柳大凭站在舱里,没跟出去。文与霏垂着眼,看见他那只满是抓痕的右手,慢慢挪到了腰间,按在一样硬邦邦的东西上。
外头撬箱子的声音停了。
关先生没有进来。他就站在舱帘外头,一个黑影子映在帘子上,一动不动。
舱里舱外,隔着一层布帘,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文与霏缩在舱壁边上,脸颊火辣辣地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1928 闻峋,你别
扮成送煤的那个人, 天黑透了才回到局子里。
“柳家后门关得严严实实。”他跟周稽查官说,“我拿煤车堵着门叫了半天,出来个老妈子,眼睛是肿的, 说今天不要煤, 老爷一早出门了。我问她小姐呢, 她说小姐病了,关在屋里,一天没出来。”
闻峋坐在屋角的长凳上,怀里揣着那包凉透的海棠糕, 听到“一天没出来”,手在膝盖上攥紧。
“还有, ”那人挠了挠头,“我往里瞅了一眼, 院子里烧着一个火盆, 烧的是纸,老妈子一边烧一边抹眼泪。我问烧什么, 她说烧些旧衣裳, 老爷吩咐的。”
屋里没人说话。
周稽查官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刚要开口,门被撞开了。
从莲扑了进来,跑丢了一只鞋,头发全散了, 扑在地上,一句囫囵话说不出,只会拿手往门外指:“小姐……小姐叫人抢走了……医院后门……”
闻峋蹭地站起来, 带翻了那条长凳。
后来的事,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冲出了局子,冲到医院,冲进那扇后门外的窄巷。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地上一滩泼翻的汤,汤里泡着碎瓷片,墙根底下扔着一只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一枝兰花。
是她的。
他蹲下去,把那只鞋捡起来。
周稽查官的人把医院前前后后搜了个遍,一个人影也没搜着。后巷口摆烟摊的老头说,天擦黑那会儿,有几个人扛着一只麻袋往河边去,河边泊着条船,一上人就开了,往西去的。
往西。胥门在南。
闻峋揣着那只鞋回了文府,在前厅坐下,一句话不说。周稽查官跟着来了,在厅里来回地走,一拨一拨地往外派人,派去胥门货栈,派去各个城门,派去河道上的卡子。
戌时过一刻,宁伯捏着一封信从门口跑进来,手抖得捏不住:“一个小孩塞到门房手里的,说给大少爷。”
闻峋一把夺了过来。
铅笔字,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写字的毛病,横总往右上挑,先生说了多少回也不改。
「哥哥:
我在柳老爷船上,一切都好,没有受委屈……」
不要出城,不要上船,千万听话,不要来找我。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眼睛钉住了。
「你还欠我半块海棠糕。等我回来,到寒山寺听得见钟声的地方还我。
妹与霏」
周稽查官凑过来看了一遍,一拳砸在桌上:“拿她当挡箭牌,叫我们别动!”
闻峋没动,手探进怀里,拿出那包海棠糕。
观前街的。她买海棠糕,只认观前街那一家。她要是真的想吃,会写观前街,不会写寒山寺。欠的那半块,是书房里那一回,她说亲一下只顶半块。这件事,除了他们两个,没人知道。
寒山寺在城西,挨着枫桥。
烟摊老头说,船是往西去的。
他站了起来。
“枫桥。”
周稽查官转过头:“什么?”
“他们不走胥门,走枫桥。”闻峋把信拍在桌上,手指按在最后那一行,“她在船上听见了,写在这儿。寒山寺,听得见钟声的地方,就是枫桥。”
“你有几成把握?”
“我知道她,海棠糕只买观前街那家。”闻峋说,“不会错。”
周稽查官没再问。他冲到门口,冲院子里的手下吼:“胥门留五个!其余的,全部去枫桥!传话给水上巡船,两条都开到枫桥底下,铁铃关那一段河道,两头给我堵死!”
院子里乱成一团,脚步声,喊声,汽车发动的声音。
闻峋把那只绣花鞋揣进怀里,跟那包海棠糕贴在一处。他摸了摸腰间,勃朗宁还在,子弹是满的。
宁伯站在廊下,嘴唇直哆嗦:“大少爷……”
“老爷那边,先别叫他知道。”
“那小姐……”
“我去接她回来。”
汽车出了阊门往西开,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只剩下黑黢黢的田和树。远处河边立着一座城楼的影子,是铁铃关。铁铃关旁边,就是枫桥。
一路前行,车在离枫桥半里地的地方停下,灭了灯。一行人猫着腰沿河堤往前摸。闻峋背上的伤早裂了,纱布底下湿了一片,黏在皮肉上。
摸到离枫桥几十丈远,周稽查官一抬手,所有人都趴下了。
枫桥底下,北岸一处小河埠,泊着一条乌篷船。船头挂着马灯,照着岸上几个人,正从河埠边一间破仓房里往外搬箱子。箱子不大,一只一只压得人直不起腰。
船舱的帘子垂着,里头也点着灯。帘子上映出几个影子来。
其中一个,靠着舱壁坐着,头垂着,一动不动。
闻峋的手摸到了腰间。
“别动。”周稽查官按住了他的胳膊,“巡船还没到位。”
帘子上那个垂着头的影子,肩膀往后一耸,又停住了。
绳结是死结,泡过水,又硬又紧。
船早就靠了岸。外头有人上上下下,有沉东西一只一只搁上船板,每搁一只,船身就往下一沉。
隔着水,远远地传来一声钟响,又一声。
是寒山寺的夜钟。
信送出去快两个时辰了。他看懂没有?他要是没看懂,要是真听了前头那些话,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柳大凭坐在她对面,茶碗里的茶早凉了,他一口没喝。关先生在外头盯着搬箱子,舱里只剩他们两个。
“柳老爷。”文与霏开口了。
柳大凭抬起头。
“明薇昨天跟我说好,今天散了学,在老槐树底下等我。”她说,“我买了两块海棠糕,观前街那家的,她说好久没吃了。我在树底下等了一个多钟头,她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