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我出来?”柳大凭笑了一声,“官银,人命,你以为我还出得来?”
“出不来,我就送到你老。”
柳大凭看着她,没笑了。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两鬓的白头发。柳明薇这才发现,爹老了,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夹住一粒花穗。
“明天夜里我就走。”柳大凭说,“不等后天了。”
柳明薇的脸白了。
“走之前,还得去请一个人,陪我一程。”柳大凭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跟前,“文家那丫头,她爹在医院里躺着,她天天傍晚都去。医院后门出去,就是一条河。”
柳明薇往后退了一步,腰撞在了书桌的角上。
“你不能动她。”
“她不是聪明么?不是坏我的事么?”
“坏你事的那面镜子是我送的!”柳明薇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要算账,跟我算!”
“我是在跟你算。”柳大凭说,“你卖了我,我拿她抵。”
柳明薇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突然转身,往门口冲。
她要去文家。她得告诉与霏,明天别去医院,哪儿都别去,就在家里待着,叫闻峋守着她,叫周大人的人守着她——
门把手已经握在手里了。
一只胳膊从后头勒住了她的脖子。
她抓住勒她的手,用力掰,想要掰开,但是只不过是在他的皮肤上滑去。她又用了指甲,然而亦是徒劳。那只胳膊越勒越紧,她喘不上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拿手去掰那只胳膊,掰不动。她抓他的手背,抓出了血。
“明薇。”柳大凭在她耳朵边上叫她,声音在抖,“明薇,你别动,你别动……别害怕……”
她不动了。
她的手从他手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垂到半路,碰到了腰间那把团扇。团扇掉在地上,扇面朝上,上头画着两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蹲在河边捞鱼。
柳大凭抱着她,慢慢地跪了下去。
书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台灯的绿罩子底下,砚台里的墨还没磨浓,淡淡的一汪。
他跪在地上,抱着女儿,一动不动。后来他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朵后头,又把她领口的扣子扣好,扣到最上面那一颗。
“你娘走的时候,”他说,“你才五岁,趴在床边上,扯着她的袖子叫她起来吃饭。”
他把脸埋在女儿的头发里。
“你也不能再起来吃饭了啊。但你可以去见她了。”
窗外,更夫敲过了二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1928 等我回来。
第二天散了学, 文与霏去观前街买了两块海棠糕。
铺子里刚出炉一锅,她站在炉边等。老板娘拿油纸包好递给她,烫手。她揣进怀里,一路小跑回学堂门口, 跑到那棵老槐树底下。
树底下没人。
她站进树荫里等。对街茶摊上, 闻峋还坐在老位子, 一壶茶搁在跟前,眼睛朝着这边。
学生走光了,门房出来锁了大门,铁链子哗啦一声。卖烧饼的收了摊, 挑着担子从她跟前晃过去。日头从槐树梢上往下落,树影子越拉越长, 拉过了街心,拉到了对面的墙根。
柳明薇没来。
怀里那包海棠糕凉透了, 油纸上洇出一块油印子, 贴着她的衣襟。
闻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她今天没来上课, 我就觉得不对。”文与霏说, “再等等。”
“等了一个多钟头了。”
“她说了会来。”文与霏盯着街口,“她从小说话就算数。”
闻峋没接话, 陪着她站。
又过了一刻钟,文与霏转过身:“我去柳家。”
闻峋拉住了她:“不能去。”
“她要是出了事——”
“她要是没出事,你这一去,她就出事了。”闻峋说, “柳家的人认得你。你往门口一站,柳大凭就知道她跟你还有来往,昨天那一趟就白瞒了。”
文与霏张着嘴, 一个字也驳不出来。
“我去找周大人,叫他派个脸生的,扮成送煤的,去柳家后门转一圈。”闻峋把她怀里那包凉了的海棠糕拿过去,揣进自己怀里,“你先去医院陪伯父。我问清楚了,就去接你。周大人的人跟着你,哪儿都别去。”
文与霏一阵迟疑,点了头。
她去了医院。周稽查官派的两个人一路跟着,跟到病房门口,在走廊里一边一个守着。
文生泽精神好些了,能坐起来喝半碗粥。他拉着女儿说厂里新库房的事,说族里的钱到了汇丰,说着说着,又说到她的考试。
“北京的考期是七月初八?”
“嗯。”
“书都温了没有?”
“温着呢。”
“别光顾着厂里。”文生泽拍拍她的手背,“你娘当年想念书,没念成。你替她念。”
文与霏低头应了。窗外的天一点亮光都没了,走廊上亮起了电灯。
一个护士推门进来,说楼下有个人找文小姐,是闻峋叫来的,有话捎给小姐,在楼梯底下等着。
文与霏腾地站了起来。
她跟父亲说了一声就出了门。门口那两个人要跟,她摆摆手,说就在楼梯底下,两步路。话还没说完,人已经下了半层楼。
楼梯底下没有人。
楼梯拐角通着医院的后门,门开着一道缝,缝外是一条窄巷,黑得看不见底。她站住了,往那道缝里看了一眼,后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转身就往楼上走。
一只手从后头捂住了她的嘴。
那只手又大又糙,一股河泥和烟叶子的味道。她拼命往后踢,踢中了什么,身后的人闷哼一声,另一条胳膊箍住她的腰,把她往门缝外头拖。
被拖出去的那一刻,她看见楼梯上头,从莲端着一碗汤正往下走。汤碗从她手里掉下来,砸在台阶上,汤和碎瓷一起溅开。
从莲的尖叫声在楼道里炸开。
一只麻袋兜头罩了下来。
-
麻袋扯掉的时候,她已经在船上了。
船舱很矮,人坐着,头顶离舱篷不过一拳。篷顶上吊着一盏马灯,随着船身一晃一晃,灯影子在舱壁上来回地爬。她两只手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腕子里,火辣辣的。
舱里坐着两个人。
舱门口那个穿灰长衫,戴礼帽,帽檐压到了眉毛底下。对面那个五十来岁,一身酱色绸衫,手里端着一只青花茶碗。
她没见过柳大凭,可一眼就认出来了。明薇的眉眼,有三分是从这张脸上来的。
他端着茶碗,不喝,就那么端着。马灯的光落在他手背上,那上头横着几道新鲜的血口子,是指甲抓的,从手背一路到手腕,血痂都还没干透。
文与霏盯着那几道抓痕,脊背一阵阵发凉。
“文小姐。”柳大凭开了口,嗓子是哑的,“委屈你了。”
“明薇呢?”
船一晃,茶碗也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泼出几滴茶,落在绸衫的下摆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在家。”他说,“睡着了。”
他把茶碗搁到一边,没再看她。
“船往北走,要过卡子,过浒墅关,周稽查官的人少不了。有你在船上,他们开枪之前总得掂量掂量。过了浒墅关,我把你放在岸上,一根头发都不少你的。”
“你原先说后天走。”
柳大凭抬起眼皮瞅了她一眼:“你知道得倒不少。”
舱外有人喊:“老爷,枫桥那边问,几时靠过去?”
“嚷什么!”柳大凭冲外头骂了一声。
外头没了动静。
文与霏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枫桥。
柳大凭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一截铅笔,搁在她跟前的木板上,叫人把她一只手松开。
“给家里写几句。就说你在我手里,好好的,叫你那个哥哥,还有周稽查官,今夜都安分待着,别出城,别上船。天一亮,自然放你回去。”
她拿起铅笔,低头写。
「哥哥:
我在柳老爷船上,一切都好,没有受委屈。柳老爷说,今夜你和周大人不要出城,不要上船,等天亮了,自然放我回来。你千万听话,不要来找我,我不想你背上的伤再裂开。」
铅笔尖在纸上顿住,她又添了一行:
「你还欠我半块海棠糕。等我回来,到寒山寺听得见钟声的地方还我。
妹与霏」
柳大凭凑着马灯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鼻子里哼了一声:“到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吃。”
他把信递给舱门口的关先生。关先生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帽檐底下那双眼睛抬起来,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文与霏低着头,一动不动,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小姑娘家的心思。”关先生把信折了,递出舱外,“送到文府,交到她哥哥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