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年,她们好得能挤在一张床上说到天亮。后来柳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柳明薇来文家越来越少,再后来街上碰见了,也就点个头。谁都没问过为什么。
“我不要别的。”柳明薇把团扇插回腰间,“我算首告,我爹那些事,别往我身上扯。”
“就这个?”
“还有一样。你别死。”
柳明薇扭头去看对街的茶摊,说话的声音硬邦邦的:“我爹这辈子最瞧不上女人,说女人光会下蛋,算不清账,胆子比针鼻儿还小。养了我十八年,账房的门槛都没让我迈过。最可笑的是,我连我喜欢的男人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哪怕他是个下人,做的事也不是我一个女人能了解有置喙的。若非如此,我应该能和魏卓恒相处得更长久些…”她哼了一声,“如今我爹也算遭了报应,叫一个丫头拿面梳妆镜照了出来。镜子还是我送的。”
她把脸转回来,微微抬着下颌:“我倒要瞧瞧,他要是真栽在我们两个手里,是什么脸色。”
“我们两个?”
“怎么,你不认?”
文与霏没答,把她那只手抓了过来。那只手冰凉,指尖在抖。
“你爹后天夜里就走,周大人要调人、要布置,拖到明天就晚了。”文与霏攥着她的手,“你要是腿软,我一路拽着你。”
柳明薇低头瞅着两个人攥在一块儿的手,拿团扇挡住了半张脸,扇子后头传出一声闷笑。
“你还是这个脾气。是你害怕吧?”她说,“走就走。”
两个人往警察局的方向走,走过一座桥,桥底下有船过去,船娘的竹篙一点,水声哗哗的。闻峋就在这里和她们碰面。
他站在桥当中,转过身来看着她。桥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推车的,从他们身边挤过去。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她,弯起眼睛一笑。
柳明薇迟疑地盯着闻峋,半晌,转头过来看文与霏。
眼中的那点不可置信更重了。
知道文与霏看向她,对她笑一下,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
柳明薇感叹:“方才说你胆小倒是我说错了,你比我胆子还大!文姐,我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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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稽查官听完,在屋里来回踱了几趟,走到柳明薇跟前站住。
“柳小姐,你说的这些,拿什么让我信?”
柳明薇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是铅笔画的一间仓房,哪边是正门,哪边是后窗,窗外几步是河埠,河埠边拴着几条船,一样一样都标着。
“胥门外那间货栈,原是我外婆家的产业,我小时候在里头躲过猫猫。”她说,“正门你们堵得住,后窗堵不住。后窗底下是空的,打着一排木桩,退了潮,人能从桩子缝里钻到河埠上去。这个,我爹知道,关先生不知道。”
周稽查官俯身去看,眉头越拧越紧。
“还有,”柳明薇的指头点在河埠最里头那条船上,“我爹走水路,从来不上头一条船。头一条是摆给人看的,他坐的是最里头这条运粪的,舱底垫着油布,上头盖一层稻草。”
周稽查官直起腰:“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我爹不让我进账房,”柳明薇说,“可没说不让我听墙根。”
闻峋站在门边,瞥了文与霏一眼。似乎在说:不愧是姐妹,有同样的爱好。
“后天夜里,货栈四周放二十个人。”周稽查官说,“后窗底下的木桩,最里头那条船,都派人盯死。水上再借两条巡船,把河道两头堵上。”
“我也去。”闻峋说。
“你什么身份去?”
“关先生,我父母因他而死,我要亲眼看着他上铐子。”
周稽查官盯着他,末了没说不行:“跟着我,我不叫你动,你不许动。”
“柳小姐,”他又转过来,“今夜你别回柳家了。局子后头有间屋子,我叫人收拾出来。”
“我得回去。”
文与霏一把拽住她:“明薇!”
“我一个下午不着家,天黑了还不回去,我爹当夜就要起疑。”柳明薇把袖子从她手里抽了出来,“他一起疑,后天就成了今晚。你们这二十个人,到时候上胥门外逮谁去?”
周稽查官几人对视一眼。
“我回去陪他吃顿晚饭。”柳明薇说,“他爱喝腌笃鲜,这个月的春笋快过季了,我叫厨房再炖一回。”
她把那张图往周稽查官跟前推了推。
“周大人,我就求一件事。后天夜里,能拿活的,别叫他死在河里。”
说完,她拿起团扇往外走。文与霏追到局子门口,她已经坐上了一辆黄包车。
“明薇。”
车夫刚要抬车把,柳明薇伸手拦住他,回过头来。
“明天散了学,”文与霏扶着车篷,“老槐树底下,你来不来?”
“来做什么?”
“你不来,我就上柳家找你去。”
柳明薇拿团扇敲了一下她扶着车篷的手背:“你敢上柳家的门,我爹先把你扔出来。”她把团扇往车座上一搁,“来。你带两块海棠糕,要观前街那家的,我好久没吃了。”
车走了。文与霏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闻峋从后头走过来,替她把被风吹散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
“没事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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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的饭厅里点着一盏白铜吊灯,灯罩是柳明薇十三岁那年挑的,绿玻璃的,底下坠着一圈珠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腌笃鲜是用砂锅端上来的,咸肉、鲜肉、春笋,满满一锅。柳明薇拿起汤勺,先给她爹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柳大凭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笋老了。”他说。
“快过季了,”柳明薇说,“就剩这一茬,厨房挑了半天,挑出来这些。”
“嗯。”柳大凭又喝了一口,拿筷子从锅里夹了一块最嫩的笋尖,搁进她碗里,“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一锅笋,尖尖全叫你挑走了,也就老子惯着你。谁家女儿有这待遇?”
柳明薇看着碗里那块笋尖,没动筷子。
“吃啊。”
她低下头,把那块笋尖塞进嘴里,嚼了很多下,嚼得腮帮子发酸,还是咽不下去。
“今天学校怎么样?”柳大凭状似随意地问。
“还不就那样。”
去学堂门口,找文家那丫头说了会儿话。”
“记得你以前和文家女儿玩得好,最近不来往了?”
“谁说的,今天放学路上碰见她还拉着她说话。”柳明薇说,“她家厂子烧了,她爹躺在医院里,我去问一声。”
“哼。你倒是挺关心朋友。”柳大凭说,“老子这两天不舒服你没发现?”
“你哪儿不舒服?”
“哪哪都不舒服。”柳大凭叹了口气,“魏卓恒死了,我就是折断了一边臂膀,哪有大出血还能和没事人一样的。”
听到这个名字,柳明薇不说话了。
吊灯上的珠子叮叮当当响着。
一顿饭,父女两个再没说什么话。柳大凭喝了两碗汤,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站起来。
“吃完了,上书房来,给我磨墨。”
柳明薇握着汤勺的手一顿。
她七岁那年,爹头一回叫她去书房磨墨。那时候她手腕子没劲,墨条老是打滑,墨汁溅了爹一袖子,爹没骂她,握着她的手,一圈一圈教她磨。后来她大了,爹生意忙了,书房的门就不大让她进了。
她放下汤勺,跟了上去。
书房里没点大灯,只开了书桌上那盏绿罩子的台灯。柳大凭坐在桌后头,桌上铺着一张宣纸,砚台摆在一边,墨条搁在砚台上。
柳明薇走过去,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水,拿起墨条,一圈一圈地磨。
书房里很静,只有墨条擦着砚台的沙沙声。
“手腕子稳了。”柳大凭看着她磨,“比你七岁那会儿强。”
柳明薇没吭声。
“今天下午,”柳大凭说,“你在局子里待了多久?”
墨条在砚台上滑了一下,墨汁染在她手指上。
柳明薇没抬头,重新把墨条摆正了,接着磨。
“一个多钟头。”她说。
柳大凭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手。
“后窗底下那排木桩,”他说,“这世上知道的,就我跟你两个。你外婆那间货栈,你娘没了以后,我就只带你去过一回。你那年八岁,钻到桩子底下躲猫猫,我找了你一下午,找着的时候,你满身都是泥,还冲我笑。”
柳明薇磨墨的手停了。
她把墨条搁下,抬起头来,看着她爹。
“爹,你去局子吧。”
柳大凭紧紧盯着她,眼睛红红的。
“你自己去,去了还能留条命。”柳明薇说,“我跟周大人说好了,要拿活的。你那些账,我一样一样陪你去认。你往后在牢里,我天天给你送饭,送腌笃鲜,送到你出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