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人说话。
门外车里,闻峋早已把车窗摇了下来,隔着半条街看着柜台前头那个举着镜子的人,看了很久。
周稽查官直起身来,把那本账簿合上,亲手用一块布包好,夹在胳膊底下。
“掌柜的,跟我们回局子里,把那个撕账的人长什么样,一五一十说清楚。”他说完,转向文与霏,停了一下,“文小姐,这本账,我替你收着。有了它,我就能去柳家门上问话了。”
“周大人,”文与霏说,“撕账的人晌午就来了。柳家知道我们在查。”
“我知道。”
“他们会跑。”
周稽查官看着她,没有否认。
文与霏从油栈里出来,太阳已经沉到城墙后头去了,城河上泛着一层暗红。她往车那边走,走到半路,下意识地往河对岸看了一眼。
河对岸泊着一条乌篷船,船头上站着一个人,穿灰长衫,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隔着一条河,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朝着这边。
文与霏站住了。
那人像是知道她在看他,抬起一只手,扶着帽檐,冲她这边抬了一抬。
槐树底下,车窗摇下来一半。闻峋坐在后座上,看见了。他没出声,右手伸进长褂底下,握住了腰里那把枪,拇指把保险推开了。
对岸那人放下手,又往这边看了一眼,看的是这辆车。
闻峋握着枪,没拔出来,也没松手,就那么盯着他。
那人弯腰钻进了船舱。艄公拿竹篙往岸上一点,乌篷船离了岸,贴着河面往西去了,越走越远,拐过河湾,看不见了。
闻峋神情薄凉,垂眼思索。
文与霏还站在河堤边上,一直到那条船看不见了,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
夜里,文与霏两点钟还没睡着。
一闭眼就是河对岸那顶礼帽。她干脆爬起来,趿上拖鞋,抱着几何课本去书房。
书房在闻峋屋子隔壁,门没关严,里头亮着灯。她推门进去,闻峋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枕着胳膊,手里还捏着一支铅笔。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想把台灯拧暗一点,低头一看,他胳膊底下压着一本簿子,摊开着。
簿子上是她的题。
她上礼拜那张六十二分的卷子,错了的几道,一道一道抄在上头,抄得工工整整。每道题底下,是他写的解法,辅助线用红铅笔描出来,旁边还有小字批注:“此处勿写显然”“先找公共边”“她总忘对顶角”。
最后那一条,写的是“她”。
文与霏拿着那一页纸角,站了半天,没翻过去。
再往后翻,是她前天做错的两道代数,昨天背错的四个英文单词。单词底下,他照着她的错法把错的也写了一遍,打了个叉,旁边写上对的。
她忽然想起来,这几天她每回做完题,草稿纸一揉,扔进纸篓里。第二天早上纸篓都是空的,她还当是从莲收拾得勤快。
“看够了没有?”
文与霏吓了一跳,簿子差点掉在地上。
闻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还趴着没动,脸埋在胳膊里,侧着脸看她。
“你……”她把簿子往身后一藏,“你翻我纸篓?”
“你扔的。”
“扔了也是我的。”
“扔了就不是你的了。”他坐起来,伸手,“还我。”
“不还。”
“那是我写的。”
“写的是我的题。”
两个人对瞪着。他伸手来抢,她往后一躲,腰撞在书架上,架子上一摞书哗啦倒下来两本,砸在地板上,咚咚两声。
两个人一下子都僵住了,竖着耳朵听楼下。
楼下座钟嗒、嗒地走,没别的动静。
文与霏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闻峋瞪着她,瞪着瞪着,自己也扭过头去笑了。
他弯腰去捡书,她也弯腰去捡,两个人的手碰在一本书上。
她没缩手。他也没缩。
“你什么时候开始抄的?”她小声问。
“你考六十二分那天。”
“那都半个多月了。”
“嗯。”
“每天夜里抄?”
他把书捡起来,放回架子上,背对着她说:“看什么时候有空。”
文与霏看着他的背影。他背上的纱布从汗衫领口露出一截,这些天他白天跑上课还要兼工,夜里坐在这儿翻她的纸篓,一道题一道题地抄,她一点都不知道。
“你簿子上写,”她说,“她总忘对顶角。”
他背影僵了一下。
“谁是她?”
他没回头:“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她把簿子翻到那一页,举到他眼前,“你自己看,这个字,是不是‘她’。”
他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那个字,又看她。台灯照着他半边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是。”他说。
“那你批注里写‘她’,是写给谁看的?”
“写给我自己看的。”
“你自己看,为什么不写‘文与霏’?”
他答不上来。
她抱着那本簿子,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一点都不肯放过他。
他被她看得没办法,往前走了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退到书桌边上,腰抵住了桌沿,没地方退了。
“因为写你名字,”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很低,“我就抄不下去了。”
文与霏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铅笔屑和药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心口跳得厉害,手里的簿子抱得死紧,封皮都被她捏皱了。
他低下头来。
她闭上了眼睛。
楼下的座钟当的一声,三点。
她一下子睁开眼,一把把簿子挡在了两个人中间,正好挡在他嘴上。
“半夜三更的,”她脸烫得能烙饼,压着嗓子说,“叫人看见,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他隔着簿子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也不退。
“那你把簿子拿开。”
“不拿。”
“那我就这么站着。”
两个人隔着一本错题簿,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她先绷不住了,把簿子往下挪了一寸,飞快地在他嘴角碰了一下,碰完了抱着簿子就往门外跑。
跑到走廊上,他在后头叫她:“簿子还我。”
“明天还。”
“你拿去做什么?”
“我自己的错题,我自己看。”她站在自己房门口,回头,“以后别翻我纸篓了。”
他靠在书房门框上,笑出了声。
她进屋关上门,背靠着门站了好一会儿,心口还在咚咚地跳。把簿子抱在怀里,爬上床,缩进被子里,一直抱到天亮,一闭眼,再也没想起那顶礼帽。
离北京的考期只剩两个月,先生天天在课上念叨,她落下一天,就得熬一夜补回来。
次日下午散学,文与霏抱着书包从校门里出来,还没走到对街,一个人走了过来,挡在了她面前。
是柳明薇。
“借一步说话,与霏。”
两个人走到学校旁边的一棵老槐树底下站定。树荫很浓,把两个人都罩在里头。
“我爹要走了。”柳明薇开门见山,“后天夜里,胥门外的货栈,走水路。浒墅关扣的是一半,库房底下还压着另一半。还有那本私账,这些年跟谁分过银子,跟谁递过话,一笔一笔都在上头。他要带着这些,跟关先生一起回北边去。”
文与霏的心往下一沉,脸上没动:“你为什么告诉我?”
“昨天傍晚,我爹一直在书房里摔砸东西,可见是气坏了。撕账的人回来说,账撕了,可十六页上印着字,叫文家那个丫头拿镜子照出来了。关先生当时就说了一句话。”
柳明薇把团扇合上,扇骨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他说,文家那丫头,留不得。”
树上掉下来一只青虫,落在文与霏的书包上,扭了两下。她没去掸,书包带子在手里绞成了一股绳。
“你怎么突然告诉我这些?那是你的父亲,不是吗?”
柳明薇没接这话,伸手把那只青虫从她书包上弹了下去。
“那面镜子,”她说,“是我送你的吧?”
十五岁那年,柳明薇从上海回来,带了两面小圆镜,背面錾着缠枝莲,一人一面,说姑娘家出门,鬓角乱了丢人。文与霏嫌麻烦,从来不带,是从莲天天替她塞进荷包里的。
“我那面早摔了。”柳明薇说,“你那面倒还在,还拿它照了我爹的账。”
“明薇……”
“我在书房外头听见的时候,头一个念头你知道是什么?”柳明薇说,“我想,这丫头怎么还跟小时候一个样,翻账本总能翻出事来。小时候不知道挨了你爹多少打,但如今竟真的长出本事了。”
文与霏想说什么,一张嘴,鼻子先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