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71)

  “你一上午都站在这儿?”

  “没有。”

  “那你手里那本书,怎么没翻几页?”

  闻峋低头看了一眼,没话说了。

  “两听,自提。”文与霏说,“前天傍晚。掌柜的说,买油的是个北边来的客商,戴礼帽,说话卷舌头。灰绿漆的听子,跟大罗捡回来的那只一模一样。”

  “账本在油栈的柜台底下,第十七页,倒数第三行。”文与霏说,“我没抄,抄了掌柜的要起疑,一起疑,不知道多出什么事端,本来看账他就不大情愿了。到时候周大人要看,就拿着公文去调原本。原本上的字,谁也改不了。”

  闻峋半天没说话。

  “舱单上是关记,浒墅关扣的银子是关记,买火油的也是关记。”文与霏说,“三样凑在一起,周大人能不能拿去柳家抓人,我不知道。可他总不能再说,我们拿不出东西来。”

  闻峋点点头。

  “看完账,回来告诉你。”文与霏说,“一个字都没瞒。”

  “嗯。”

  “你就一个嗯?”

  闻峋看着她。楼梯口没有别人,楼下隐约传来护士说话的声音。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浑身都不自在了,才开口。

  “你一个人去的时候,”他说,“我在这儿站了一上午,想了一上午。想你要是碰上柳家的人怎么办,想油栈的人要是认出你来怎么办,想你要是查不出来,回来要哭怎么办。”

  “我才不哭。”

  “我知道。”闻峋说,“想了一上午,最后才想明白,这些事,你一件都不用我替你想。”

  文与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往后,”闻峋说,“查柳家的事,你查一半,我查一半。”

  “说好了?”

  “说好了。”

  文与霏看着他,终于笑了出来。她伸出一根小指头,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小指,勾得紧紧的,晃了两下。

  “拉了钩,”她说,“就不许反悔。”

  闻峋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看了一会儿,没抽回去,也跟着晃了两下。

  楼下有人上来了。两个人同时松开手,一个转身往病房走,一个低头去翻那本书。

  闻峋站在楼梯口,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才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衣袋里的一张纸。

  那是洋行的收据,上头写着一个“闻”字。三个月的期限,已经过去了小半。定钱付了三成,剩下的七成,他原本打算这两个月攒出来。可如今厂子烧了,修车行的活计请了假,账房里自己那份月例,也不好意思再领。

  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1928 你可以去见

  怎么办, 这三个字,闻峋在楼梯口没想出答案,文与霏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收据揣回去了, 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爹睡了。”她说, “我跟他说了, 库房是走水,丝没保住,厂子保住了,族里的钱明天就到。他听完就睡了, 睡得挺踏实。”

  “嗯。”

  “别的一个字都没提。”

  闻峋点点头,看着她:“现在去局子?”

  “现在去。”文与霏说, “掌柜的今天叫我吓了一回,明天就不知道还认不认账了。账本在他柜台底下, 他想撕一页, 比千里放个屁还容易。”

  闻峋要跟着去,她想说话时他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所以她没作声。警察局离医院不远,隔着两条街, 两个人特别默契地没有说要坐车,而是并肩走过去,走得很慢。闻峋走一段就要停一停,额头上冒一层细汗, 她就跟着停,也不催他,只是走在他外侧, 替他挡着街上来往的黄包车。

  快到警察局时,文与霏才没忍住说一句:“何苦呢?”

  她心里知道他想和她走一起多散会步,可明明他的状态说不了什么话,也走不快。

  闻峋只是歪着头,弯起嘴角笑笑。

  “甘之如饴。”

  -

  周稽查官正在屋里看卷宗,听见通报,抬头看见进来的是他们两个,愣了一下,目光在闻峋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厂子的事,我听说了。”他说,“坐。”

  闻峋往旁边让了半步。文与霏在他前头坐下了。

  周稽查官看看她,又看看闻峋,似乎脑子里想了些什么,但没说。

  他不说,文与霏可太有话说了。看见稽查官,就是见了预备的救命恩人。若不是盘古开天辟地太远,她只能挑个最近的时间从头说起。有些遗憾。

  她说气窗怎么撬的,火油渗在哪块砖缝里,油听子扔在谁家墙根,什么颜色的漆,印着几个字,挑水伙计几时看见的那两个人,胥门外第三家油栈,前天傍晚,第十七页,倒数第三行,关记,两听,自提,雇的是黄包车。她说得不快,一样一样摆出来,说到关记,停了一下,把船行舱单上那一行、浒墅关扣船那一桩,也一并摆了上去。

  周稽查官一直没插话,手里的笔在纸上跟着记。等她说完了,他把笔放下,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些,是文小姐自己查的?”

  “是。”

  “第十七页,倒数第三行,你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我家的账,我十岁就开始翻。”文与霏说,“看一行记一行,是我娘教的。”

  周稽查官没再问,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盖了印的公文,叫了两个手下进来。

  “去胥门外,调那家油栈这个月的账簿,原本。”他说,“文小姐,劳烦你跟着走一趟,认一认是哪一家。”

  闻峋开口了:“我也去。”

  周稽查官看着他:“你不是受了伤?”

  “能坐车。”

  文与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边,脸色发白,眼睛却盯着她,一副你要是说不许我就站在这儿不走的样子。她转回头,对周稽查官说:“他坐车,不下车。”

  局子里的车是一辆旧汽车,四个人坐在里头倒也不算挤,一路颠到胥门外。车停在油栈门口,天已经偏西了,油栈的门板卸了一半,胖掌柜正蹲在门口,拿一把扫帚扫地上的油渍,扫得心不在焉,一抬头,看见车上下来两个穿制服的,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再一看,后头跟着下来的,是上午那位文家小姐。

  胖掌柜的脸一下子白成了纸。

  “账簿。”穿制服的把公文往他跟前一亮,“这个月的,原本,拿出来。”

  胖掌柜哆嗦着手,从柜台底下把那本账簿搬出来,搁在柜台上,尽管如此,脸上还是一副不想给的样子。

  文与霏走过去,把他的手拨开,翻开了账簿。

  一页,两页。她翻到十六页,再往后翻,翻过去的是十八页。

  十七页没了。

  装订的线还在,线头底下留着一道窄窄的毛边,是叫人从根上撕下去的,撕得很齐整,要不是一页一页数着翻,根本看不出来。

  穿制服的一把揪住了胖掌柜的领子:“这一页呢?”

  “我……我……”胖掌柜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官爷,不是我撕的,不是我……晌午刚过,来了个人,穿短打,没见过,进门就要看账,我说真是奇了怪了,今天都要来看账,我不给看,他把一把刀子往柜台上一插,自己翻,翻到那一页,撕了就走,走之前扔下两块大洋,说我要是敢多一句嘴,下回插的就不是柜台了……”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磕得砰砰响。

  周稽查官的脸沉了下去。

  文与霏站在柜台前,手按在账簿上,没动。

  晌午刚过。她是上午来的,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撕了这一页。有人一直在盯着这家油栈……不,是一直在盯着她。

  否则这一页她看不见。

  她后背一阵发凉,紧紧盯着账簿,忽然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第十六页。

  第十六页的右下角,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小片淡淡的墨痕,歪歪扭扭的,不成字,像是纸上沾了什么东西。她把账簿凑近了窗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心口猛地一跳。

  “掌柜的,”她说,声音很稳,“前天记那一笔的时候,墨还没干,你是不是就把账本合上了?”

  胖掌柜跪在地上,愣愣地抬起头:“那天……那天傍晚来客多,我记完一笔就合上了,塞到柜台底下……”

  文与霏没再问他,从荷包里摸出一面小圆镜子。那是从莲天天塞在她荷包里的,说姑娘家出门,总要照一照鬓角乱没乱。她把镜子竖在第十六页那片墨痕旁边,侧过来,对着光。

  镜子里,那一片歪歪扭扭的墨痕,正过来了。

  字很淡,缺笔少画的,可是一个一个都认得出来:关记,两听,自提。

  周稽查官俯下身来,看着那面小镜子,看了很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墨没干就合上,右边那一页的字,就印到左边这一页上了。”文与霏说,“撕了十七页,撕不掉十六页。这一页上印着的,跟我上午看见的,一个字都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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