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生泽累了,没说几句就睡了过去。文与霏替他掖好了被角,拎起桌上的暖壶,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还没开,窗口透进来最后一点暮光。闻峋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上,一直在那儿等着。
她拎着暖壶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了。
“你笑什么?”文与霏问他。
“觉得你这个一石二鸟的计划很不错。既没让我进文家,又因为嫁妆做了抵押不能和宋持结婚。好算计啊文小姐。”
“你!你不准笑了!”
闻峋还是笑,扯着了背上的伤,笑到一半变成了一声吸气。文与霏又气又急,伸手要去扶,他倒先把她那只手握住了。
走廊那头有护士推着车子过来,车轱辘压着地砖,咯噔咯噔地响。闻峋没松手,拉着她往旁边一拐,拐进了楼梯口。楼梯口没点灯,黑乎乎的,只有楼下透上来一点亮。
“你疯了。”文与霏低着嗓子说,“这是医院。”
“嗯。”
“你背上还有伤。”
“嗯。”
“你除了嗯——”
她的话没说完。他低下头来,但没再往下。他呼出来的气是热的,带着一点药水的味道。
“刚才在屋里,”他说,“三叔公说明日就办的时候,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我要是开口说不行,伯父怎么办,厂子怎么办。我要是说行,你怎么办。我站在那儿,想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你就站出来了。”
文与霏没说话。
“文与霏。”他叫她的名字,“那几句话,我想一辈子都想不出来。”
楼下有人上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响上来。闻峋松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从她手里接过那只暖壶。
“三个月。”他说。
“三个月以后呢?”
“三个月以后的事,三个月以后再说。”闻峋拎着暖壶往楼下走,走了两级台阶,回过头来,“这三个月,先好好过。”
上楼的是宁伯,提着一只食盒,气喘吁吁的,看见楼梯口站着的小姐,愣了一下:“小姐,您站在这黑地里做什么?”
“等开水。”文与霏说。
宁伯往楼下看了一眼,看见大少爷拎着暖壶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小姐,什么也没问,提着食盒进病房去了。
那天夜里,宁伯留在医院守着老爷,让文与霏回家歇一歇。闻峋说他也回去,厂里明天一早还有一摊子事要料理。两个人一道出了医院的大门。
夜里的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闻峋背上有伤,走不快,文与霏就陪着他慢慢走。走过一座桥,桥头有个卖糖粥的担子,还没收摊,老头缩在担子后面打盹,锅里的赤豆沙还冒着一点热气。
文与霏站住了脚。
闻峋也站住了,手往兜里一掏,掏了个空。修车行的工钱早垫进了那支笔的定钱里,这几天又一直在厂里和医院来回跑,兜里比脸还干净。
文与霏看见了,憋着笑,从荷包里拿出几个铜板,把老头叫醒了:“两碗。”
“我不吃。”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文与霏把一碗塞进他手里,“记账上。”
“记谁账上?”
“记你账上。”她低头吹着糖粥。
闻峋端着那碗糖粥,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怎么还?”他问。
“往后不许再让我担心。”
闻峋把碗里的糖粥几口喝干净了,把空碗搁回担子上。
“好。”他说。
第二天一早,文与霏换了一身素净的衫裙,头发挽得一丝不乱,带着大罗去了胥门外。
大罗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包里是那只空火油听子,用两层粗布裹得严严实实。他一路上走得小心翼翼,像是抱着一只随时会炸的炮仗。走了一段,他终于憋不住了:“小姐,大少爷知道您来吗?”
“知道。”
“他就放心?”
“他背上那样,不放心也得放心。”文与霏说,“你只管跟着,一会儿到了油栈,别开口,我说什么,你点头就是了。”
胥门外沿着城河,一溜排着好几家油栈,门口都码着一人多高的铁皮油听,老远就闻得见一股冲鼻子的煤油味。文与霏在街口站了一会儿,一家一家地看过去。
“你把布包打开一个角。”她说。
大罗把布包掀开一角,露出铁听的一边。那听子是灰绿色的漆,漆面上印着一行洋字,洋字底下压着四个中国字,烧得有点发黑,还认得出来。
文与霏看了一眼,抬头往街上看。第三家油栈门口码着的那一垛油听,也是灰绿色的漆。
“那一家。”她说。
油栈的掌柜是个胖子,正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看见门口进来一个穿戴体面的年轻姑娘,身后跟着个伙计模样的人,赶紧站起来迎:“小姐要打油?零打还是整听?”
“整听。”文与霏说,“我是城东文家绸缎厂的,厂里的库房前天夜里走了水,要重新盖,往后点灯擦机器的火油,想换一家进。听说你们这儿的油烟小,来看看。”
胖掌柜一听文家,眼睛都亮了,一叠声地说是是是,让伙计去搬两听来给小姐验看,又亲自倒了茶。文与霏也不急,坐下来喝茶,跟他扯价钱,扯一听多少斤,扯一个月能送几回,扯到后来,胖掌柜额头上都冒了汗,价钱让了两回。
“价钱就这么定。”文与霏放下茶碗,“只是我们厂里向来的规矩,换一家进货,要先看看你们的账,看你们平日里都跟哪些大户做生意,货走得稳不稳。”
“看账?”胖掌柜愣了一下。
“看这一个月的就行,看看你们这儿是不是有大客户往来。”文与霏说,“你们要是连账都不敢给人看,我也不敢把厂里一年的油都放在你们这儿。”
“这……到底是账本,不好给外人看吧。”
“你若是觉得不好给,那我也疑心你这儿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我家厂房走水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往后对于火的事我们都要更谨慎些,何况我爹让我查查是不是有别的什么蹊跷——譬如有人纵火什么的,你这账本不敢拿给我看,莫不是跟什么人做了交易?”
“你这话说的!你们家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呐?”胖掌柜想发火,但是舍不得这桩生意,语气拐了个弯儿还是委婉了些,娇嗔一般。
“所以我得看看账,互相谅解,都是生意人。”
胖掌柜犹豫了一会儿,看看她,又看看门外码着的那一垛卖不动的油听,一咬牙,从柜台底下搬出一本账簿来。
文与霏接过账簿,从后往前翻。
她翻得很快,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整听买油的户头不多,一页也就四五行,哪家厂子,哪家铺子,买了几听,送到哪里,写得清清楚楚。翻到前天那一页,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行写着:关记,两听,自提。
关记。
船行的账房在那本舱单上指给她看过的,包了大半个舱、出价比行价高两成的,就是关记。浒墅关扣下的那一船银子,货主写的,也是关记。
“这个关记,”文与霏把账簿往前一推,手指点在那一行上,语气随随便便的,“也是开厂子的?我怎么没听说过城里有这么个字号。”
“嗐,那不是本地的。”胖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是个北边来的客商,戴顶礼帽,说话卷舌头。前天傍晚来的,要了两听,不叫送,自己雇了辆车拉走的。我还纳闷呢,他一个做生丝买卖的,要火油做什么。”
大罗站在文与霏身后,抱着布包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文与霏把账簿合上,脸上什么都没显出来。
“掌柜的,”她说,“账我看过了,是正经生意。厂里头一批,先要二十听,库房盖好了就来拉。你开张货单给我,盖上油栈的戳,我拿回去给账房入账。”
二十听。胖掌柜乐得嘴都合不拢,叫伙计磨墨,自己亲自开了单子,端端正正地盖了个红戳,双手递给她。
文与霏接过来,看也没多看,折好了收进袖子里。起身的时候,她的眼睛又从那本合上的账簿上扫过去一回。前天,第十七页,倒数第三行,关记,两听,自提,雇的是辆黄包车。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记住了。
出了油栈的门,走出去老远,大罗才敢开口,声音都是抖的:“小姐,那个关记——”
“回厂里去,把那只听子锁进柜子里,钥匙你自己带着。”文与霏说,“今天的事,除了大少爷,谁都不许说。”
“老爷那边也不说?”
“老爷那边,我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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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文与霏回到医院,已经是晌午了。
她没进病房,先去了楼梯口。闻峋果然在那儿,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他倒是看得认真,只是一心还能两用,眼睛时不时看着楼梯底下。看见她上来,他把书一合,站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