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霏——”
“别与我争了,省点力气吧。闻峋,我以前对你说过,我可以守好文家,这句话到现在我还没有做得很好——但是我把这个归结于你总是抢先一步把一切处理妥当的缘故。所以,这一次,放手让我去做吧。”
闻峋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那张铁床上,肩上披着那件破长褂,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垂下眼。
“好。”他说,“看完账,回来告诉我。”
“看完账,回来告诉你。”文与霏说,“一个字都不瞒。”
走廊那头,急诊室门上的红灯灭了。
两个人一起跑过去。大夫从里头出来,摘了口罩,说人救过来了,是心上的老毛病,这回发得凶,往后千万不能再动气,不能再劳累。
文生泽被推进了病房。他躺在白床单里,鼻子里插着一根细细的管子,眼睛半闭着。文与霏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与霏。”文生泽睁开眼。
“爹,我在。”
“厂子……”
“爹,你别想厂子了。”
“不想不行啊。”文生泽看着天花板,眼角慢慢地淌下一道泪来,“那是你爷爷手里传下来的。到我手里,要是没了……爹死了,都没脸去见文家的祖宗。”
文与霏握着那只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闻峋站在床尾,垂着眼,一动不动。
窗外的日头挪到了正中,又慢慢地偏了西。傍晚的时候,宁伯提着一只食盒从家里赶过来,食盒刚放下,他就凑到文与霏耳边,压低了声音。
“小姐,三叔公来了,在楼下。”宁伯顿了顿,“二老爷陪着一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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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公拄着拐杖一级一级爬上楼来,二叔文涛海在一旁搀着他。
文涛海一进病房,眼圈就红了,松开三叔公,几步扑到床前,一把握住文生泽的手:“大哥,大哥你这是怎么了,我一听说厂里的事,饭都没吃就赶过来了……厂子没了还能再挣,你的身子要紧啊。”
他说着说着,声音都哽住了,拿袖子去擦眼睛。
文与霏站在窗边,看着二叔的背影。他眼圈红透了,握着父亲的那只手抖得比父亲还厉害,嘴里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大哥你吓死我了”。爷爷去得早,二叔是跟在她爹屁股后头长大的,在外头谁要说她爹半句不是,二叔能跟人拍桌子。不说他别的到底如何,但对文生泽是实打实的真心。
她看着看着,鼻子也跟着一酸。
她看向闻峋。闻峋站在门边,垂着眼,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生泽。”三叔公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我今天来,是族里几房商量过了,来跟你说汇丰那笔款子的事。”
文生泽要撑着坐起来,文与霏赶紧过去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族里的田,拿出来押。”三叔公说,“押给钱庄,能凑上七成。剩下三成,各房再匀一匀,也就够了。赶在一个月里头,把汇丰的窟窿堵上。”
文生泽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嘴唇哆嗦着:“三叔……这怎么使得……”
“先别急着谢我。”三叔公抬起一只手止住他,“族田是祖宗留下来的,几十房人的饭碗都在上头。拿出来押,不是小事,几房的人不是没有话说。”
文生泽不说话了。
“你这一房,你病着,往后厂子里的事是不能再管了。”三叔公慢慢地说,“与霏是个姑娘,再过两年,总是要嫁出去的。族里把田押出去,总得有个人出来顶着这笔债,顶着这个门户。这个人,得是文家族谱上的男丁。”
病房里一下子静了。
文涛海也早就忘了哭。
“过继的事,原先看好的日子是下个礼拜。”三叔公说,“我看不必等了。明日就办。族谱上写了名字,他就是你这一房的嗣子,族里的钱,明日下午就能送到汇丰去。”
“明日?”文生泽皱起眉头,“三叔,我这个样子,怎么去祠堂……”
“抬也把你抬去。”三叔公说,“你亲自去,族里的人才没话说。”
文涛海在一旁连连点头:“三叔公说得在理。大哥,早一日办了,大家早一日安心。”
文与霏扶着父亲的那只手,慢慢地收紧了。
她转过头去看门边。闻峋垂着眼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可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住了衣角。
明日。明日他就要跪在祠堂里,叫她爹一声爹,名字写进族谱,写在她的名字旁边。书房里那两盏灯,糖粥担子边上那一下,河边石埠头上那一夜,全都要跟着那一笔墨,抛进苏州河里去。
她听见自己开了口。
“三叔公。”
屋里的人都看向她。三叔公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一个姑娘家会在这种时候插嘴。
文与霏朝着三叔公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才抬起头来。
“侄孙女有几句话,说得不对,三叔公只管骂。”她说,“族里肯拿田出来救我爹的厂子,这份恩情,文家这一房记一辈子。只是明日就进祠堂,侄孙女斗胆,觉得不妥。”
“怎么不妥?”
“头一样,我爹下不了地。”文与霏说,“过继是大礼,嗣子拜父,当爹的要端端正正坐在上首受这个头。明日要是拿藤椅把我爹抬进祠堂,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管子,满院子族里的人看着,出了门,外头会怎么传?只会说文家这一房的当家人不中用了,要靠族里抬着走了。”
三叔公没说话。
“第二样,是汇丰。”她接着说,“汇丰那个襄理在厂门口,是看着我爹倒下去的。他要是再听说我爹是被抬进祠堂的,只会觉得文家撑不住了,一个月的限期,他能改成半个月。”
文涛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三叔公抬手止住了他。
“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族里拿田出来押,是怕这笔债没人顶。”文与霏说,“怕我爹的身子万一有个好歹,这一房只剩一个要嫁出去的丫头,债落不到实处,几十房人的祭田就填了窟窿。所以想加快收养儿子的时间。”
三叔公没否认。
“那这笔债,侄孙女先顶着。”
屋里安安静静的,所我的人的目光都一转不转地落在她身上。
文与霏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包,是她今早回家换衣裳时从妆奁最底下取出来的,一直贴身揣着。她把布包打开,双手捧到三叔公面前。里头是一叠地契,纸边已经发黄。
“这是我娘走的时候留给我的陪嫁,城外二十亩水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她说,“族里的钱先借给文家,这二十亩田契押在三叔公手里。等秋后挑个正经的吉日,我爹能自己走进祠堂了,再立嗣书、入族谱,一样一样照规矩办。要是这中间文家这一房有个闪失,还不上族里的钱,这二十亩地,三叔公拿去抵,侄孙女一个字都不说。”
“与霏!”文生泽在床上撑起身子,声音都变了,“那是你娘……”
“爹,娘留给我,就是让我用在要紧的地方。”文与霏没回头,“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了。”
文涛海站在一旁,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三叔公低头看着那叠地契,没伸手去接,看了很久。
“等到秋后,我爹自己走进祠堂受这个头,族里风风光光,文家也风风光光。”文与霏说,“族里的祭田,一亩都不担风险。三叔公,收养儿子本是好事,别办得难看,让人看笑话。哪怕遇见了难事,我们也要体体面面的。”
三叔公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把那叠地契接了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她很久。那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她脸上刮过去,刮得她后背出了一层汗,她站着没动,也没把眼睛垂下去。
“生泽。”三叔公开口,看着床上的人,“你这丫头,是跟谁学的?”
文生泽靠在枕头上,看着女儿,眼眶通红,半天才说出一句:“她自己的主意。”
三叔公哼了一声,也不知是恼是别的。
“也好。”他说,“族里的钱,明日送汇丰。这地契我替你收着,一张都不会少。过继的事……秋后头一个吉日,待到我处理完三房四房的事,七月或八月里。嗣书、入谱,到时候一并办。你爹那时候总该能下地了。”
“谢三叔公。”她又福了一福。
“别谢我。”三叔公站起身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可惜了,是个丫头。”
文涛海扶着他出了门。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文生泽靠在枕头上,看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招手让她过来,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你娘那二十亩地……”他说,声音还虚着,“爹欠你的。你三叔公那个人,一辈子挑剔苛刻。刚才他那一眼,是认了你了。”
文与霏低着头,没说话,眼泪一下子掉在了父亲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