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68)

  那个襄理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车门边上,看着这边,站了一会儿,拉开车门坐进去,走了。

  往医院去的那一路,是闻峋开的车。

  他背上的伤连布都没裹,汗衫粘在血肉上,每换一回挡,肩膀就要往前一挣。文与霏坐在后座上,把父亲的头抱在怀里,一只手替他顺着胸口,一只手攥着他的手。

  “爹,你看着我。”她一遍一遍地说,“爹,快到了,你看着我。”

  文生泽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1928 爹欠你的。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 闻峋冲进医院去喊人,不一会儿,两个穿蓝褂子的抬着一副担架跑出来,把文生泽从车上挪下去, 一路小跑着往里抬。文与霏跟在担架旁边, 一直攥着父亲的手, 攥到急诊室门口,护士把她拦在外面,那只手才从她手心里滑了出去。

  门关上了,门上头亮起一盏红灯。

  走廊很长, 两边刷着半截绿漆,空气里一股刺鼻的药水味。文与霏在门口站了很久, 站到腿发软,才在墙边的长椅上坐下。

  闻峋在她旁边坐下, 隔着一个人的空位。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看着那盏红灯。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个年轻护士从走廊那头过来, 看见闻峋的后背, 吓了一跳,站住了:“你这背上怎么回事?怎么不去处置?”

  “等里头出来。”闻峋说。

  “等什么等, 伤口都要化脓了。”护士皱着眉,“跟我来。”

  闻峋没动。

  文与霏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是红的,一夜没睡,眼底下青了一圈, 嘴唇抿成一条线。

  “去。”她说,“我在这儿守着。你去。”

  闻峋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 跟着护士走了。走出去几步,文与霏又站了起来,跟了上去。

  处置室在走廊的拐角,屋里一张窄窄的铁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护士让闻峋趴在床上,拿剪子一点一点剪开他背上的汗衫。那汗衫早和伤口粘在一处了,剪开的地方,扯起来连着皮肉,护士每扯一下,闻峋的肩膀就绷紧一下。

  护士扯到一半,停下来,叹了口气:“得找大夫来清创,里头全是灰。你是他家里人?”

  文与霏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那你按着他点,一会儿疼起来,别让他乱动。”

  护士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文与霏走过去,在床边站着,看着他那一片背。烧伤连着旧伤,黑灰嵌在皮肉里,新鲜的红和发黑的焦混在一起。她伸出手,按在他没受伤的那半边肩头上,手心底下的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了下来。

  “疼你就说。”她说。

  “不疼。”

  “你除了这两个字,还会说什么?”

  闻峋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扯着了伤口,变成了一声吸气。

  大夫进来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了一眼他的背,什么也没说,拿起一把镊子,蘸了药水,往伤口里探。镊子第一下探进去,闻峋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被文与霏死死地按住了。他没叫出声,只是那只垂在床沿边上的手,一下子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文与霏看着那把镊子一下一下地往外夹东西,焦的布丝、细小的碎木屑,一样一样地放进旁边的铁盘里,叮叮地响。她看了几下,看不下去了,把脸别开。

  她按着他肩膀的那只手没动,另一只手摸索着伸下去,找到他垂在床沿的那只拳头,把自己的手塞了进去。

  那只拳头松开了,反过来把她的手攥住,攥得很紧,紧到她的指骨都有点疼。她没抽回来,就那么让他攥着,一直攥到大夫清完了创,上了药,拿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

  大夫收了东西,临走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似乎是想嘱咐什么,但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出去了。

  闻峋松开了她的手,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文与霏把他那件烧破了的长褂拿过来,替他披在肩上。他低着头,由着她披,披好了,才开口。

  “不知道这次的火又是谁干的‘好事’。”

  文与霏替他整衣领的手停住了。

  “刚刚走的时候。”闻峋说,“有个挑水的伙计说,起火前一个钟头,他看见两个生面孔在库房后头的墙根底下转悠。”

  “前天,浒墅关刚扣了柳大凭那一船银子。”闻峋抬起眼看她,“昨天夜里,文家的库房就着了。”

  文与霏的手从他衣领上慢慢地滑了下来。

  她想起那张字据,想起她站在沈家丝行的柜台前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让沈老板写清楚:那批丝跟文家再无干系。她把文家摘得干干净净,可那批丝包上,印的到底是文家的记号。柳大凭丢了那么大一船银子,他不知道是谁递的话,他只知道那记号是文家的。

  “是我。”她说,“是我去讨的字据——”

  “你要是不讨,”闻峋打断她,“那一船银子拆出来,印着文家的记号,昨天夜里被带进局子的,就是伯父。这样的结果,会更好吗?”

  文与霏说不出话来。

  “他烧的是库房。”闻峋说,“库房能再盖。”

  “张二丫头差点就……”

  “所以我进去了。”

  文与霏看着他。他坐在那张铁床上,肩上披着那件破长褂,脸上的黑灰还没擦干净,烧掉的发尾翘起来一点,看着有几分呆,眼睛却是冷的。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他?”她问,“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

  闻峋还没来得及答,处置室的门叫人敲了两下。

  门口站着厂里的管事,正是大罗。一身黑灰还没换,满头是汗,说在病房那头没找着人,一路问护士问过来的。他先问老爷怎么样了,听说还在急诊室里,腿一软,靠在了门框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大少爷,小姐,你们走了以后,伙计们接着清灰。”他说,“清到库房后墙底下,发现那扇气窗的窗栓有撬断的痕迹。不远处的砖缝里渗着一丝火油,没被燃着。还有伙计从不远处的草窠里,找到了一只空的火油听子,就不知道是不是和这场火有关系!——但是我觉得八九不离十了,这些东西指向很明显了——显然是有人纵火!”

  “不是走水。”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发抖,“是有人放火。大少爷,要不要去报警察局?老爷那边……要不要跟老爷说?”

  闻峋刚要开口,文与霏先说话了。

  “那只油听子,是什么字号的?”

  大罗愣了一下,想了想:“是洋行的铁听,上头印着一行洋字,底下还压着几个中国字……小姐,我没看仔细。”

  “厂里点灯、擦机器用的火油,是从阊门外的同泰油栈进的,一个月一结账,账单我爹都夹在账本里,我翻过。”文与霏说,“同泰卖的是另一家洋行的油,铁听是红漆的,上头没有洋字。你看见的那只,不是我们厂里的东西。”

  大罗张着嘴,看着她。

  “苏州城里,整听卖洋油的油栈统共那么几家,卖哪家洋行的货,都是定死的。”文与霏接着说,“小户人家买油,拿个瓶子去打半斤。拿整听买的,不是开厂的就是开铺子的,油栈都要记账。你回去把那只听子收好,用布包起来,别叫人再上手。明天一早,我跟你去油栈。”

  “小姐您亲自去?”

  “厂里新盖库房,要重新订火油,东家的小姐去看看货,有什么不对?”文与霏说,“油栈的账房看见文家的人,只会上赶着把账本翻给我看。”

  大罗看看她,又看看闻峋。闻峋坐在铁床上,一句话也没插,只是看着她。

  “那……老爷那边?”

  “我爹那边,我去说。”文与霏说,“只说是走水,库房的丝没保住,别的一个字都别提。他现在身体差。局子那边也先别去,拿着一只油听子上门,周大人什么也做不了,倒先把风声放出去了。”

  大罗连连点头,又往急诊室那头看了一眼,才转身走了。

  门重新关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

  文与霏叹了口气说,“这个时候,除了柳大凭,没有第二个人。”

  “嗯。但是这种事不能带着自认为的答案去找线索,否则可能找歪了道。”

  “我知道。我刚才问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他,你说不出来。”她看着他,“现在有了。气窗、火油、油听子,还有挑水伙计看见的那两个人。只要油栈的账上能查出来,那听油是谁买的,又是往谁家送的,这就是能拿到周大人跟前的东西。”

  闻峋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油栈那种地方,人杂。我跟你去。”

  “你背上这样,走两步纱布就要渗血。”文与霏说,“你去了,反倒是拖累。而且,人家看你样子虚弱,再结合文家厂房起火,心中必定猜想这次起火后果严重,对方就不一定愿意让自己参与到这纷争里,自然就不会拿账本出来给人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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