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65)

  “补的是补的,卖的是卖的。”文与霏说,“卖出去那四十包,丝包上印的还是文家的记号。”

  沈老板愣了一下:“那是……那是原先就印好的,来不及改。”

  “我知道来不及改。”文与霏说,“所以今天来,不是跟您算违约的账。我只要一张字据——哪天卖的,卖给谁,什么价,丝包上的记号是文家旧印,这批丝跟文家再无干系。您写了,按个手印,这事就算了了。”

  沈老板看着她,脸上变了几变。

  “文小姐,这……何必呢?丝都卖出去了,谁还管丝包上印的什么。”

  “沈老板不管,别人未必不管。”文与霏说,“那批丝今早装的船,往镇江去。一路上过卡子,验货的人一看,文家的记号,文家的货。万一路上出点什么岔子,找上门来的是文家,不是您沈家。”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一点:“您要是觉得这字据写不得,我也不为难您。回去跟我爹说一声,往后文家的丝,另找一家收就是了。”

  沈老板额头上冒了汗。他看了一眼站在文与霏身后的宁伯,宁伯垂着手站着,面上带着笑,一句话不说。

  “写,写。”沈老板转身喊伙计,“拿纸笔来。”

  字据写好了,沈老板在末尾按了个鲜红的手印。文与霏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子里。

  “多谢沈老板。”她说,“往后生意照旧。”

  出了丝行,宁伯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忽然笑着开口:“小姐,方才那几句话,老奴听着,跟老爷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文与霏脚步一顿:“宁伯,这事……”

  “老奴什么都没听见。”宁伯说,“就陪小姐出来买了趟丝线。”

  -

  晌午,书房。

  文与霏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峋已经在了。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本几何课本,眼睛却闭着,头往后仰着靠在椅背上,一夜没睡,眼下的青比前几日更深了。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他却睁开了眼。

  “回来了?”

  “嗯。”文与霏把袖子里的字据和船行那一页的抄件一起放在桌上,“沈老板按了手印。船行那一页,我借口核对文家的舱位,让账房抄的,也盖了船行的戳。”

  闻峋拿起来看。看完了,把两张纸折好收进怀里:“周大人那边,我早上去了。他听完,问了三遍货栈的位置,问了两遍船的名字。”

  “他怎么说?”

  “他说,魏卓恒那桩官银案,赃银一直没追回来,局里正愁。船往镇江,要过浒墅关,关上本来就有水上稽查验货,他去递个话,按规矩开箱查验,不算越权。”闻峋说,“他就是问了一句,丝包上印着文家的记号,文家怎么说。”

  文与霏看着他怀里那两张纸。

  “所以我等你回来。”闻峋站起身,“这两张纸,我这就送过去。”

  “饭呢?”

  “回来吃。”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从兜里拿出一样东西,回身放在桌上。

  是一枝蔷薇,粉白的,花开了三朵,枝子上的刺都被人一根一根掰干净了。

  文与霏看着那枝花:“这是什么?”

  “没钱买礼物。”闻峋说,“这也算礼物。”

  “海棠糕呢?”

  “月底才结工钱。”

  文与霏拿起那枝蔷薇,低头闻了闻,没什么香味,只有一点青气。她拿指腹摸了摸枝子上那些掰掉刺留下的小疤,一个一个,摸过去。

  “刺是你掰的?”

  “怕扎你。”

  文与霏抬起头,他已经转身出去了。

  她在桌边坐下来,把那枝蔷薇插进笔筒里,看了一会儿,又拔出来,插进桌上那只装水的笔洗里,又看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妥,起身去找了只细颈的小瓷瓶,灌了水,插进去,摆在灯台边上。

  从莲送午饭进来,看见那只瓷瓶,站住了。

  “小姐,这瓶子不是太太留下的那只吗?您从来不让人碰的。”

  “放饭吧。”文与霏说。

  从莲放下饭,眼睛在那枝蔷薇上转了两圈,眼中出现了担忧。

  -

  周稽查官把两张纸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沈老板那个鲜红的手印,他抬起头,看了闻峋一眼。

  “一早上就讨来了?”

  “是。”

  周稽查官把纸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半晌才说:“浒墅关那边,我上午就派人去了。船是午后开的,这会儿差不多该到关口。”他顿了顿,“闻公子,你知不知道,要是没有这两张纸,今天那船一拆,头一个被叫来问话的,是文生泽。”

  “知道。”

  “知道你还先来找我?”

  “船不等人。”闻峋说,“文家的事,有人在办。”

  周稽查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把两张纸收进卷宗里,合上。

  “你这个年纪,”他说,“做事倒是比我手底下那几个都周全。”他站起身,送闻峋到门口,走到门口又停下,“只一样。柳家那边,今天这一刀下去,他们迟早要打听是谁递的话。我这里不会漏,可苏州城就这么大,你自己掂量着。”

  “我省得。”

  “省得就好。”周稽查官说,“还有——这张字据,写得比我们局里的公文还清楚漂亮,不错。”

  -

  那一下午,文与霏坐在书房里做几何。

  做一道,抬头看一眼窗外。又做一道,又看一眼。日头从窗棂这一格挪到那一格,门外始终没有脚步声。

  直到天擦黑,前院才有了动静。

  是文生泽回来了。他进门就喊宁伯倒茶,嗓门比平日大些,文与霏听见了,搁下笔往前院去。

  文生泽坐在前厅,端着茶碗,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惊还是喜。见她进来,招了招手:“与霏,你来。今天码头上出了件事。”

  “什么事?”

  “一条往镇江去的货船,过浒墅关的时候叫水上稽查扣下了。”文生泽说,“说是丝包里头塞了银子,整整几十包,一拆一个准。满码头都在传。”

  文与霏站在那儿,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在脑子里预演了十几种结果。

  “哪家的船?”

  “说是一个姓关的北方客商包的舱,货是从沈家丝行提的。”文生泽放下茶碗,长出了一口气,“我听说那丝包上,打的还是咱们文家的记号——当初沈老板没给咱们那批。我一听这话,后脊梁都软了,赶紧往稽查处去问。”

  “稽查处怎么说?”文与霏赶紧问。

  “人家说,货主关记,沈家丝行卖货有字据,船行舱单上写得明明白白,跟文家没有干系。”文生泽摇摇头,“怪了,我还没开口,人家先把字据给我看了。说是今天上午,文家自己已经去沈家丝行立了字据。与霏,你知道这事?”

  文与霏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有人进来了。

  闻峋站在门槛边上,风尘仆仆,朝文生泽欠了欠身:“伯父。”

  文生泽看看他,想对他笑笑,没笑出来,今天的事着实是吓坏了他,但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看看女儿。

  “沈老板那批丝,当初违约,我一直记着。”闻峋说,“前几日听修车行的人说,那批丝被一个北方客商高价包了去,价钱高得不像话,我心里不踏实,就跟与霏商量,丝包上既然还印着文家的记号,不如先去讨张字据,把文家摘干净。今早是与霏带着宁伯去的。”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只是省了大半。

  文生泽听完,半晌没说话,一直沉思着,许久,叹了口气,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宁伯。”

  宁伯从廊下进来:“老爷。”

  “今早你跟小姐去沈家丝行了?”

  “去了。”宁伯说,“小姐跟沈老板说话,老爷,您是没看见,那个架势,老奴还当是老爷您站在那儿。”

  文生泽盯着女儿看了很久,看得文与霏心里直打鼓。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疲惫。

  “好。”他说,“好。我文生泽的女儿。”

  他站起身,走到闻峋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两下,没再说别的,背着手往后院去了。

  前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文与霏看着闻峋,闻峋也看着她。

  “关先生呢?”她压低声音。

  “不在船上。”闻峋说,“周大人说,船上只有船工和押货的伙计,姓关的没露面。”

  “那柳大凭——”

  “银子扣下了,他这一趟白费了。”闻峋说,“可船上没有一个柳家的人,丝是沈家的,舱是关记订的,一时半会儿,牵不到他身上。”

  文与霏沉默了一下。

  “不过,”闻峋说,“他丢了这么大一笔,心疼是要心疼的。”

  文与霏看着他。他说这话时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只是那高兴里终究有甩不掉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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