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64)

  “他们走了以后,我爬过去看我爹,他眼睛还睁着,看着门口。我又爬过去看我娘,她也睁着眼。”闻峋的声音还是平静的,“我去找大夫,大夫进门看了一眼,就摇头走了。他们死不瞑目。”

  “门口那块匾,写着‘积善之家’,叫人摘下来扔在墙根。我拿袖子擦干净了,一直留着。”

  他说完了,低着头,看着河面。

  “这些,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他说,“连文伯父也只知道个大概。”

  文与霏一直没说话。

  她想说些什么,想了半天,不说了,把搁在台阶上的那只手挪过去,覆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

  闻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动,过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握住了。

  “那天在望月楼,”他说,“我跟你说,怕你像我爸妈一样。你当时大概觉得我是在找借口。”

  “没有。”

  “今晚在货栈,那个人走过来的时候,”闻峋说,“我手已经摸到枪了。那一下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想着,这回要是再有人在我跟前出事,我一定要死在前头。”

  文与霏握紧了他的手。

  “闻峋。”

  “嗯。”

  “你那天跟我说,你想找的人,是一个能让你安稳的人。”文与霏想了想,改了口,“不对,你没跟我说过。是我猜的。”

  闻峋侧过头看她。

  他说过。

  她说,“你每回往前走一步,就要往后退两步,好像算好了我迟早要走,先退了,到时候就不疼。”

  闻峋没说话。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文与霏看着他,“那些丝包上印的是文家的记号,这事是文家的事,也是我的事。你父母的仇是你的,可这些日子我跟着你一路走过来,这笔账,我也记了一半。你往后别再一个人记着。”

  “记一半?”

  “记一半。”她说,“我记性不好,你的所有事,我都记着,记不住的,我也能记一半。”

  闻峋看着她,看了很久。

  文与霏也看着他。

  河对岸有条船上点了灯,一点光晃过来,又晃过去。

  他低头吻了她。

  不像廊下那一回那样急,也不像书房里那一下那样轻。他吻得很慢,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人就会离开他。

  文与霏闭着眼。她尝到一点咸,不知道是谁的。

  他先是吻着唇,然后慢慢地,试探般,伸出了舌头。

  文与霏的唇齿被撬开,她不懂,便任由着他伸进来一点,又退回去。

  他好像也不太懂,只是这么尝试了一次,便没有再试,到二十轻轻地吮住了她的唇。

  文与霏已开始心跳得还很快,后来好像与周遭支起了一道帘子,只与他藏在这一方天地里。

  娘曾说,当爱意上脑的时候,很轻易就会想到一个词。

  那个词文与霏原本忘了,现在又想起来。

  是永恒。

  过了很久,他退开一点。

  “闻峋。”她小声叫他。

  “嗯。”

  “你别哭。”

  “我没有。”

  “骗子。”

  闻峋没再辩,把她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会儿,才放下。

  -

  天边泛了白,两人还坐在石埠头上。

  “周稽查官那边,我天一亮就去。”闻峋说,“魏卓恒的官银案是他经手的,案子没结,赃银没追回来。今晚这些,是实打实的——哪个货栈,哪条船,哪天开,货主是谁,丝包怎么塞的,我全看见了。这回不是一句没听全的话,他能按规矩办。”

  “他查了,丝包一拆,外头是文家的记号。”文与霏说。

  “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

  文与霏早想好了:“你去找周大人,我去找沈老板。”

  闻峋看着她。

  “那四十包丝,是文家订的,沈老板违约卖给了关记。”她说,“丝一卖出去,就不是文家的货了,可记号还是文家的记号。我以文家的名义去沈家丝行,要他写个字据:哪天卖的,卖给谁,多少价钱,定金多少,丝包上的记号是文家的旧印,跟文家再无干系,按手印。”

  “他肯写?”

  “他不敢不写。”文与霏说,“上回你半夜去沈家丝行,拿枪在他跟前转了一圈,你当我不知道?”

  闻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那晚回来,袖口上挂着丝絮。我家就是做这个生意的,我能认不出来吗?我问你去哪儿了,你说修车。”文与霏说,“修车修出生丝来?”

  闻峋没话说了。

  “再说了,他违约在先,文家要是跟他打官司,他理亏。我去讨个字据,是给他留脸面。他要是不写,我就回去跟我爹说,往后文家的生意,沈家丝行一两丝也别想接。”

  “这是你爹的生意。”

  “我是我爹的女儿。”文与霏说。

  闻峋思忖了好一会儿,才说:“再去船行,把关记订舱那一页抄一份。货主是关记,写得清清楚楚,这也是个凭证。”

  “你跟我想到一处了。”

  “文与霏,”闻峋说,“你这样,倒显得我多余。”

  “是有点多余。”文与霏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不过留着吧,背人还挺稳当。”

  闻峋坐在台阶上,仰头看她,也笑了。

  -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刚支起来的早点摊。

  油锅刚烧热,摊主正往里下第一根油条,滋啦一声,香气飘了半条街。旁边一口大锅里熬着豆浆,白汽往上冒。

  文与霏的脚步慢了下来。

  闻峋也慢了下来,手往兜里一摸,摸了个空——最后那几个铜板,昨晚搁在馄饨担子上了。

  他转头看她。

  文与霏也在摸荷包,摸了半天,把荷包翻过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抖出来。

  两个人站在早点摊边上,对着那锅油条看了一会儿。

  摊主抬头看他们一眼:“两位要点什么?”

  “不要。”闻峋说,“闻闻。”

  摊主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走远了。

  走出去好几步,文与霏才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弯下腰去:“文家大小姐,文家未来的少爷,两个人凑不出一根油条钱。”

  “记账上。”闻峋说。

  “记谁账上?”

  “记柳大凭账上。”

  文与霏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闻峋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就让她挽着,一直走到文府后门的巷子口,才把胳膊抽出来。

  -

  天完全亮了。

  后门虚掩着,门槛边上放着一只小板凳,从莲坐在上头,抱着一盏早灭了的灯笼,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文与霏轻手轻脚地从她身边过,刚过去,从莲一个激灵醒了,看见两人,张嘴就要叫。

  文与霏一把捂住她的嘴。

  从莲瞪大眼睛,看看小姐,看看小姐身后的闻峋,又看看两人身上的土,眼珠子转了好几圈。

  “别嚷。”文与霏压低声音,“去打盆热水,我要洗脸。”

  从莲点点头,文与霏松了手。从莲站起来,拎着灯笼往里走,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着闻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闻公子,您也洗洗吧。您脸上……”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没往下说,一溜烟跑了。

  闻峋抬手摸了摸嘴角,什么也没摸着。

  他愣了一下,才回过味来——那丫头是在诈他。

  文与霏在一旁看着他那只停在半空的手,脸腾地红了,转身就往自己院子走。

  “晌午,”闻峋在她身后说,“书房。”

  她没回头:“知道了。”

  她走远了。闻峋站在后门边上,又摸了摸嘴角,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他却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下。

  他转身往外走,去警察局。

  -

  沈家丝行的门脸刚卸下门板,伙计还在洒扫,文与霏就进去了。

  她换回了一身杭纺衫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宁伯。宁伯是她出门前从前院叫上的,只说要去沈家丝行问一桩订货的事,老爷不在,得有个家里的老人跟着才像样。宁伯什么也没多问,披上褂子就跟来了。

  沈老板从后头出来,看见是她,脸上堆起笑,那笑却有点僵:“文小姐,稀客。快请坐,上茶。”

  “不坐了。”文与霏站在柜台前,“沈老板,文家年初在您这儿订的那四十包生丝,定金是我爹亲手付的,单子在这儿。”

  她把一张单据搁在柜台上。

  沈老板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这批丝,”文与霏说,“您转手卖给了关记。”

  “文小姐,这事……闻少爷上回来,已经说开了。”沈老板搓着手,“后头那批丝,我照原价补给文家了,一包没少,您可以问问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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