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以后,我爬过去看我爹,他眼睛还睁着,看着门口。我又爬过去看我娘,她也睁着眼。”闻峋的声音还是平静的,“我去找大夫,大夫进门看了一眼,就摇头走了。他们死不瞑目。”
“门口那块匾,写着‘积善之家’,叫人摘下来扔在墙根。我拿袖子擦干净了,一直留着。”
他说完了,低着头,看着河面。
“这些,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他说,“连文伯父也只知道个大概。”
文与霏一直没说话。
她想说些什么,想了半天,不说了,把搁在台阶上的那只手挪过去,覆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
闻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动,过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握住了。
“那天在望月楼,”他说,“我跟你说,怕你像我爸妈一样。你当时大概觉得我是在找借口。”
“没有。”
“今晚在货栈,那个人走过来的时候,”闻峋说,“我手已经摸到枪了。那一下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想着,这回要是再有人在我跟前出事,我一定要死在前头。”
文与霏握紧了他的手。
“闻峋。”
“嗯。”
“你那天跟我说,你想找的人,是一个能让你安稳的人。”文与霏想了想,改了口,“不对,你没跟我说过。是我猜的。”
闻峋侧过头看她。
他说过。
她说,“你每回往前走一步,就要往后退两步,好像算好了我迟早要走,先退了,到时候就不疼。”
闻峋没说话。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文与霏看着他,“那些丝包上印的是文家的记号,这事是文家的事,也是我的事。你父母的仇是你的,可这些日子我跟着你一路走过来,这笔账,我也记了一半。你往后别再一个人记着。”
“记一半?”
“记一半。”她说,“我记性不好,你的所有事,我都记着,记不住的,我也能记一半。”
闻峋看着她,看了很久。
文与霏也看着他。
河对岸有条船上点了灯,一点光晃过来,又晃过去。
他低头吻了她。
不像廊下那一回那样急,也不像书房里那一下那样轻。他吻得很慢,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人就会离开他。
文与霏闭着眼。她尝到一点咸,不知道是谁的。
他先是吻着唇,然后慢慢地,试探般,伸出了舌头。
文与霏的唇齿被撬开,她不懂,便任由着他伸进来一点,又退回去。
他好像也不太懂,只是这么尝试了一次,便没有再试,到二十轻轻地吮住了她的唇。
文与霏已开始心跳得还很快,后来好像与周遭支起了一道帘子,只与他藏在这一方天地里。
娘曾说,当爱意上脑的时候,很轻易就会想到一个词。
那个词文与霏原本忘了,现在又想起来。
是永恒。
过了很久,他退开一点。
“闻峋。”她小声叫他。
“嗯。”
“你别哭。”
“我没有。”
“骗子。”
闻峋没再辩,把她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会儿,才放下。
-
天边泛了白,两人还坐在石埠头上。
“周稽查官那边,我天一亮就去。”闻峋说,“魏卓恒的官银案是他经手的,案子没结,赃银没追回来。今晚这些,是实打实的——哪个货栈,哪条船,哪天开,货主是谁,丝包怎么塞的,我全看见了。这回不是一句没听全的话,他能按规矩办。”
“他查了,丝包一拆,外头是文家的记号。”文与霏说。
“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
文与霏早想好了:“你去找周大人,我去找沈老板。”
闻峋看着她。
“那四十包丝,是文家订的,沈老板违约卖给了关记。”她说,“丝一卖出去,就不是文家的货了,可记号还是文家的记号。我以文家的名义去沈家丝行,要他写个字据:哪天卖的,卖给谁,多少价钱,定金多少,丝包上的记号是文家的旧印,跟文家再无干系,按手印。”
“他肯写?”
“他不敢不写。”文与霏说,“上回你半夜去沈家丝行,拿枪在他跟前转了一圈,你当我不知道?”
闻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那晚回来,袖口上挂着丝絮。我家就是做这个生意的,我能认不出来吗?我问你去哪儿了,你说修车。”文与霏说,“修车修出生丝来?”
闻峋没话说了。
“再说了,他违约在先,文家要是跟他打官司,他理亏。我去讨个字据,是给他留脸面。他要是不写,我就回去跟我爹说,往后文家的生意,沈家丝行一两丝也别想接。”
“这是你爹的生意。”
“我是我爹的女儿。”文与霏说。
闻峋思忖了好一会儿,才说:“再去船行,把关记订舱那一页抄一份。货主是关记,写得清清楚楚,这也是个凭证。”
“你跟我想到一处了。”
“文与霏,”闻峋说,“你这样,倒显得我多余。”
“是有点多余。”文与霏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不过留着吧,背人还挺稳当。”
闻峋坐在台阶上,仰头看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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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刚支起来的早点摊。
油锅刚烧热,摊主正往里下第一根油条,滋啦一声,香气飘了半条街。旁边一口大锅里熬着豆浆,白汽往上冒。
文与霏的脚步慢了下来。
闻峋也慢了下来,手往兜里一摸,摸了个空——最后那几个铜板,昨晚搁在馄饨担子上了。
他转头看她。
文与霏也在摸荷包,摸了半天,把荷包翻过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抖出来。
两个人站在早点摊边上,对着那锅油条看了一会儿。
摊主抬头看他们一眼:“两位要点什么?”
“不要。”闻峋说,“闻闻。”
摊主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走远了。
走出去好几步,文与霏才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弯下腰去:“文家大小姐,文家未来的少爷,两个人凑不出一根油条钱。”
“记账上。”闻峋说。
“记谁账上?”
“记柳大凭账上。”
文与霏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闻峋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就让她挽着,一直走到文府后门的巷子口,才把胳膊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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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亮了。
后门虚掩着,门槛边上放着一只小板凳,从莲坐在上头,抱着一盏早灭了的灯笼,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文与霏轻手轻脚地从她身边过,刚过去,从莲一个激灵醒了,看见两人,张嘴就要叫。
文与霏一把捂住她的嘴。
从莲瞪大眼睛,看看小姐,看看小姐身后的闻峋,又看看两人身上的土,眼珠子转了好几圈。
“别嚷。”文与霏压低声音,“去打盆热水,我要洗脸。”
从莲点点头,文与霏松了手。从莲站起来,拎着灯笼往里走,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着闻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闻公子,您也洗洗吧。您脸上……”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没往下说,一溜烟跑了。
闻峋抬手摸了摸嘴角,什么也没摸着。
他愣了一下,才回过味来——那丫头是在诈他。
文与霏在一旁看着他那只停在半空的手,脸腾地红了,转身就往自己院子走。
“晌午,”闻峋在她身后说,“书房。”
她没回头:“知道了。”
她走远了。闻峋站在后门边上,又摸了摸嘴角,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他却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下。
他转身往外走,去警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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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丝行的门脸刚卸下门板,伙计还在洒扫,文与霏就进去了。
她换回了一身杭纺衫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宁伯。宁伯是她出门前从前院叫上的,只说要去沈家丝行问一桩订货的事,老爷不在,得有个家里的老人跟着才像样。宁伯什么也没多问,披上褂子就跟来了。
沈老板从后头出来,看见是她,脸上堆起笑,那笑却有点僵:“文小姐,稀客。快请坐,上茶。”
“不坐了。”文与霏站在柜台前,“沈老板,文家年初在您这儿订的那四十包生丝,定金是我爹亲手付的,单子在这儿。”
她把一张单据搁在柜台上。
沈老板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这批丝,”文与霏说,“您转手卖给了关记。”
“文小姐,这事……闻少爷上回来,已经说开了。”沈老板搓着手,“后头那批丝,我照原价补给文家了,一包没少,您可以问问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