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63)

  后门开了一道缝,车推进去,门又合上了。

  文与霏低头吃了一只馄饨,嚼了半天,一点味道都没吃出来。

  “你不是说要背单词?”闻峋说。

  “现在?”

  “现在也是闲着。”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串纸片,翻开一张,盯着上头的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看,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闻峋伸手把纸片拿过去,翻了一张,念:“Patience.”

  “……耐心。”

  “嗯。”他又翻一张,“Courage.”

  “勇气。”

  “Careful.”

  “小心。”文与霏说完,抬头看他,“你挑着念的。”

  “你写的,我只是照着念。”

  卖馄饨的老汉在一旁敲了两下梆子,看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念洋文一个答,也听不懂,笑呵呵地往锅底添了块柴。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锅盖上的后门又开了。

  那辆车推出来了。泔水桶还是那两只,车轮子却矮了一截,压在石板上吱呀得更响。前头拉车的汉子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后头多跟了两个人,都穿着短打,一左一右护着车,眼睛往四下里扫。

  闻峋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担子上——那是他身上仅剩的,站起身:“走。”

  -

  车出了巷子,往南拐。

  闻峋跟得远,隔着半条街。车拐进一条弄堂,他加快几步,到了弄堂口,里头已经不见车影了,只剩两条岔路,一条往东,一条往西,都黑黢黢的。

  他站在岔口,停了一下。

  文与霏在他身后,侧耳听了听,拉住他袖子:“往西。”

  “你怎么知道?”

  “东边那条是死路,走到头是人家的天井。”她说,“西边这条穿出去是十全街,再往南,就是胥门。”

  闻峋看了她一眼。

  “我在这城里长了十八年。”文与霏说,“你那张图画得再细,也没我认得路。跟我走。”

  她拉着他的袖子钻进西边那条弄堂。弄堂七拐八绕,她却走得熟门熟路,哪里有块翘起来的石板,哪家门口蹲着条狗,她都提前拽他一下。走出弄堂口时,那辆车正好从前头的街上过去,吱吱呀呀,往胥门方向去了。

  “抄近路了。”她小声说,“正好赶在它前头。”

  闻峋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没说话。

  -

  车没进城门,贴着城墙根往河边去,在一处货栈门口停下了。

  货栈临着河,后头就是码头,黑乎乎地泊着几条船。门口挂着一盏马灯,灯底下站着个人,穿灰长衫,戴礼帽,两手揣在袖子里。

  车一到,那人迎上来,说了句什么。隔得远,听不清字,只听得出口音是北边的,卷着舌头。

  推车的汉子喊了他一声:“关先生。”

  文与霏的手在闻峋袖子上一紧。

  货栈旁边有一排堆杂物的矮棚,棚子底下摞着破缸烂筐。闻峋拉着她猫着腰绕过去,钻到一口破缸后头蹲下。缸后头只有巴掌大一块地方,两个人挤在一处,她的肩膀抵着他的胸口,辫梢扫在他下巴上。

  从缸沿上头看过去,货栈的门大开着,里头点着两盏灯,照得亮堂堂的。

  靠墙码着一大垛丝包,麻布包着,捆着草绳,每一包的侧面都印着一个红色的记号。

  文与霏认得那个记号。文家厂里出的每一包丝,都打这个印,她从小看到大。

  那两个护车的汉子把泔水桶从车上搬下来,揭开盖子。桶里没有泔水,是一层稻草,扒开稻草,底下是一个一个油布包,四四方方的,巴掌大小。一个汉子伸手去拎,拎得胳膊一沉。

  另一个汉子拿刀割开一包丝的草绳,把丝往外扯出一截,腾出一个洞,把油布包往里塞。塞一包,拿丝往回填一层,再塞一包。

  有一个油布包没拿稳,从汉子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油布散开一个角。

  灯底下,那个角里露出来的东西白花花的,泛着光。

  文与霏屏住了气。

  “小心点!”关先生低喝了一声。

  汉子慌忙捡起来,把油布重新裹好,塞进丝包里。

  “银子。”闻峋在她耳边说,“魏卓恒当初进去,罪名是劫官银。”

  文与霏没动。她盯着那垛丝包,盯着那一个一个红色的记号,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明天一早,这些丝包就要装上廿九那班船,往镇江去。船单上写的是生丝四十包,货主关记。可丝包上印着的,是文家的记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1928 你信我吗?

  货栈里的人干得很快, 一包接一包。关先生站在门口,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怀表看了看,又揣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汉子直起腰, 捶了捶背, 嘴里嘟囔着什么, 朝矮棚这边走过来了。

  文与霏浑身一僵。

  闻峋的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那汉子走到矮棚边上,离那口破缸不过几步远,站住了, 背对着他们,低头解裤腰带。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文与霏睁着眼, 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眼前一黑——闻峋拿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在他手心底下眨了眨眼, 睫毛扫着他掌心。

  水声响了好一阵, 才停。那汉子提上裤子,打了个哈欠, 又晃晃悠悠地走回去了。

  闻峋的手没挪开。

  “走了?”文与霏在他手心底下小声问。

  “走了。”

  “那你手拿开。”

  “再等等。”

  “等什么?”

  闻峋没答。过了一会儿, 他才把手拿开,文与霏回头看他, 棚子底下太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他的眼睛,亮亮的, 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她忽然觉得这种时候还能想这些,自己大概是疯了。

  货栈里的活干完了。丝包重新捆好, 码回原处,看不出一点动过的痕迹。两只泔水桶倒扣在车上,那两个汉子推着空车走了,关先生跟货栈里的人又说了几句话,也戴好礼帽,往城门方向去了。

  货栈的门关上了,马灯还挂在门口,一晃一晃的。

  闻峋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拉着她从缸后头出来,贴着城墙根,一路退回到来时的那条街上。

  走出去很远,远到看不见那盏马灯了,文与霏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

  她停下来,扶着墙,想站稳,腿却不听使唤。

  闻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了。

  “上来。”

  “我自己能走。”

  “你腿在抖。”

  “是蹲久了,麻的。”

  “那就是麻的。”闻峋说,“上来。”

  文与霏看着他的后背。那底下的伤才好了没多久,结的痂她前几天还看见过。

  “你背上——”

  “好了。”他说,“上不上?不上我抱了。”

  文与霏趴了上去。

  闻峋把她往上掂了掂,站起身,往前走。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文与霏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过了很久,才开口:“明天一早就装船。”

  “我知道。”

  “闻峋。”

  “嗯。”

  “我怕。”

  闻峋的脚步没停。

  “我也怕。”他说。

  文与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他身上有一股子馄饨汤的味道,混着破缸边上的泥土味,还有一点点他自己的味道。

  很特别的味道。

  “你怕什么?”

  “怕的多了。”闻峋说,“一样一样说,天就亮了。”

  “那就说到天亮。”

  闻峋走到河边一处石埠头,把她放下来,扶她在台阶上坐好,自己在她旁边坐下。河水在脚底下流,黑沉沉的,对岸人家的窗户早都熄了灯。

  他坐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文与霏也不催他。她揉着发麻的腿,等着。

  “文与霏,”他终于开口,“我跟你说说西山那一晚。”

  -

  他说。

  说那年大旱,父亲卖了一大半的地,换成粮食,堆在院子里,堆成一堵墙。说那天夜里睡得早,炕烧得很热。说后半夜院子里来了七八个人,领头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到嘴角。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文与霏没出声,把手搁在台阶上,离他的手不远不近。

  “我爹拿扁担挡在门口。”闻峋接着说,“那个人拿刀划了他胳膊,扁担掉了,他又捅了一刀。我娘被人推开,撞在桌角上。我冲出去,挨了一脚,撞在廊柱上,爬不起来。”

  “就趴在地上,看着他们一袋一袋往外扛粮食。有个人出门的时候还嫌,说这家没什么油水。另一个说,这算今年最富裕的一家了。”

  河水在脚底下哗哗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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