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但愿这遗憾不要跟着他一辈子。
“你吃饭没有?”她问。
“没有。”
“书房里给你留着。”她说,“凉了。”
“凉了也能吃。”
文与霏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那枝花,我插起来了。”
“插哪儿了?”
“你自己去看。”
闻峋果然就进书房看,饭菜在桌上摆着,拿碗扣着。
他先没去掀碗,站在灯台边上,看着那只细颈的小瓷瓶。瓶身是天青色的,釉面上有几道细细的开片,里头插着那枝蔷薇,开得正好。
他在文家住了这么些日子,这只瓶子他见过。一直摆在文与霏房里那张多宝格的最上层,从没见挪过地方。有一回千里在她屋里撒欢,差点扑到那格子,她吓得脸都白了,追着狗骂了半个院子。
“看够没有?”文与霏在他身后说,“饭要凉透了。”
闻峋转过身:“这瓶子——”
“我娘留下的。”她说,“搁着也是搁着。”
闻峋没再说话,在桌边坐下,把扣着的碗掀开。饭是凉的,菜也凉了,一碗笋干烧肉,一碟清炒豆苗,还有一碗汤,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他端起碗就吃,吃得很快。
文与霏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吃。
“慢点。”
“饿了。”
“一夜没睡,一天没吃,你是铁打的?”
闻峋扒了一口饭,抬眼看她:“你不也一夜没睡。”
“我下午在这儿趴了一会儿。”
“趴在几何上?”
“趴在几何上。”文与霏说,“醒来脸上印了个三角形。”
闻峋被饭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拿汤压下去,却又忍不住笑出来。
-
饭吃完,碗筷收了,灯芯挑亮。文与霏从袖子里拿出那串英文纸片,一张一张地翻。翻到中间,停下来,翻来覆去地找。
“少了一张。”
闻峋正在看一本旧课本,头也没抬:“哪张?”
“你说呢?”
“不记得了。”
“Engagement。”文与霏说,“那天在院门口,你从线上撸下来,揣你兜里了。”
“哦。”闻峋翻了一页书,“那张啊。”
“还我。”
“考不着。”
“考不考得着,也是我写的。”文与霏伸出手,“还我。”
闻峋把书放下,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没去掏兜,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搁在桌上。
“替你收着。”
“收着做什么?”
“省得你背熟了。”
文与霏看着他。灯底下他的神情很平常,好像只是在说一张纸片的事。可她知道他说的不是纸片。宋家的信,前几日又递来一封,还搁在父亲的书案上。
她没再要那张纸片,任他握着手,过了一会儿,低声问:“下个月头上,三叔公看好的那个日子,你真要进祠堂?”
“你信我吗?”他问。
“你先说。”
闻峋沉默了很久。
“给我些日子。”他说。
文与霏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总是要日子。”她说。
闻峋没接话。他垂着眼,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蹭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有很多话压在底下,一句也没翻上来。
文与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把那口气慢慢咽回去,没再追问,抽回手,翻开那串纸片,接着背。
“Promise.”她念。
闻峋抬起头。
“诺言。”她自己答了,翻到下一张,“Patience——耐心。”
她一张一张地往下念,念到后来,越念越慢,越念越轻。闻峋坐在对面,一直没再低头看书。
不知道念到第几张,那声音停了。
闻峋抬眼,文与霏已经歪在椅子扶手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串纸片,一张纸片从她指缝里滑出来,飘到了地上。
他起身把那张纸片捡起来,是“Courage”,勇气。他把它穿回线上,又把整串纸片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脱了外头的长褂,搭在她身上。
她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往长褂里缩了缩,没醒。
闻峋在她旁边站了很久。
灯台边上那枝蔷薇,有一片花瓣落了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她那张写满了证明的草稿纸上,正好盖住一个“全等”的“等”字。
他伸手把花瓣拈起来,夹进了自己那本旧课本里。
-
第二天是月底。
修车行的掌柜照例在傍晚结工钱,一个一个叫名字,从一只铁皮匣子里往外数。轮到闻峋,掌柜数完了,又多数了几枚铜板,推过去。
“这个月你请了几天假,照理要扣。”掌柜说,“老周替你说了情,说你修那辆沈家的车,一个人顶两个人使,扣的就不扣了。再多给你一些奖励。”
闻峋看了一眼蹲在车底下的老周。老周从车底下伸出一只手,摆了摆,没出来。
“多谢。”闻峋说。
他把钱揣进兜里,出了修车行,没往文府走,往观前街去了。
观前街上的铺子都点了灯。他走过糕团店,走过那家旧书铺,在一家洋行的玻璃橱窗前站住了。
橱窗里摆着几样洋货,怀表,打火机,一只八音盒,还有一排钢笔,搁在黑丝绒衬底的匣子里。最边上那一支,笔杆是深色的,笔帽上镶着一圈细细的金线,在灯底下亮着。
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店里的伙计迎上来,见他一身短打,袖口还有机油印子,脸上的笑淡了半分,还是客客气气地问:“先生看点什么?”
“橱窗里那支钢笔。”
伙计把那支笔取出来,搁在柜台的丝绒垫上:“先生好眼力,这是今年新到的,德国货。您瞧这儿——”他拿起笔,握住笔杆中间一处,轻轻一旋,笔杆上露出一道细缝,里头是个小小的空格,“有个暗格,能藏一张纸条。洋人拿它送人,写句话卷进去,对方要自己找着这个机关,才看得见。”
闻峋看着那个小小的空格,没说话。
“就是价钱不便宜。”伙计报了个数。
那个数,是他三个多月的工钱。
闻峋把那支笔放回丝绒垫上,看了一会儿。
“能先付定钱,替我留着么?”
伙计打量了他一眼,大约觉得这笔生意不太可能做成,又不好当面驳回去:“留是能留,定钱得付三成。留三个月,三个月不来取,定钱不退。”
闻峋从兜里把刚结的工钱掏出来,一枚一枚数在柜台上。数到最后,剩下几个铜板,他收回手心里。
伙计愣了愣,把钱收了,开了张收据递给他。
“先生贵姓?”
“闻。”
伙计在收据上写了个“闻”字,又问:“要刻字么?笔杆上能刻几个字,不另收钱。”
闻峋想了想:“先不刻。”
他把收据折好,揣进贴身的衣袋里,出了洋行。
走过糕团店的时候,他停下脚,摸了摸手心里那几个铜板,进去了。
-
文与霏在廊下等他。
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点着,她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几何课本,一页也没翻。院门一响,她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装作在看书。
闻峋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把一个油纸包搁在她书页上。
文与霏看着那个油纸包:“你发工钱了?”
“发了。”
她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一块海棠糕,还热着,糖面上撒着瓜子仁和红绿丝,只有一块,已经从中间掰成了两半。
“就一块?”
“还你上回差的那半块。”
文与霏看着那两半海棠糕,又抬头看他:“那另外半块呢?”
“我的。”
“你晚饭呢?”
闻峋没答,伸手从油纸包里拿了一半,咬了一口。
文与霏看着他,忽然就笑出来了。
“闻峋,你工钱都发了,怎么还是只够一块?”
“花了。”
“花哪儿了?”
“记账上。”闻峋说,“先欠着。”
文与霏还想问,他已经把剩下那一半塞到她手里了。海棠糕是热的,糖壳脆脆的,一咬就碎,里头的豆沙烫嘴。她吃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吸完了又咬一口。
“这回不凉了。”她说。
“嗯。”
“甜的。”
闻峋看着她,伸手,把她嘴角沾着的一粒瓜子仁拈了下来,搁进了自己嘴里。
千里从院子那头跑过来,在两个人中间趴下,脑袋搁在文与霏的鞋面上,眼睛往那张油纸上瞟。
“没你的。”文与霏说。
千里哼了一声,也没走,就那么趴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1928 你疯了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