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在外头不许这么叫。”
“那在家里呢?”
“家里也不许。”
文与霏停下来,转过身看他,一脸认真:“爹说了,要私下先叫惯了。你自己在书房里也说,你私下已经在改了。我这是听爹的话。”
闻峋走到她跟前站住,低头看着她。
“文与霏。”
“嗯?”
“你记仇。”
“我记性好。”她说,“你叫的那一声,把我害苦了,你知道吗?”
闻峋没答。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拉过来,握住了,转身继续往前走。
文与霏被他拉着走了几步,才回过神:“这是在外头。”
“弄堂里没人。”
“那边有人在生炉子。”
“他在看炉子。”
文与霏不说话了。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穿过那条弄堂,墙头的青梅擦过她的发顶,落下一片叶子。快到大街口,闻峋松了手,把那片叶子从她头上拈下来,丢了。
出了弄堂,两人隔开一步远,像寻常一样并排走着。
走了一段,文与霏低声说:“闻峋。”
“嗯。”
“下回我们换一条长一点的弄堂走吧。”
闻峋弯起了嘴角。
-
上午第二节 是算学。先生把上礼拜的几何小考发下来,一个个念名字上去领。
“闻峋,九十八。”
教室里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叹。闻峋上去领了卷子,就听见:
“文与霏,六十二。”
文与霏上去领了卷子,折成四折,塞进书包最底下。回来坐下,一抬头,靠窗那一排的人正朝她这边看,看完了,低头在书上写了点什么。
下课的时候,他从她桌边过,把一本书搁在她桌角,走了。
是她前几日借给他的那本国文选。她翻开,扉页空白处多了一行小字,是他的笔迹:
「今晚书房,几何。」
文与霏拿起笔,在底下接了一行:
「收钱吗?」
她趁午饭的工夫把书还回去。下午第一节 课上,书又回到她桌角。她翻开,那行字底下又多了一行:
「海棠糕一块。」
文与霏拿笔尖戳着那几个字,戳了半天,在底下写:
「你请得起吗。」
还回来的书上画了个小人加一个问号:「?我教你,你还要我请你,还问我请不请得起?」
文与霏把小人改成了王八,还给他。
-
晚饭后,书房里点了两盏灯。
桌上摊着那张六十二分的卷子,旁边是闻峋摊开的一本旧课本,页边上写满了小字。他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圆,一左一右,叠在一起,交出两个点,一个标A,一个标B,又在两个圆心上各点了一点。
“两圆相交,连心线垂直平分公共弦。”他把草稿纸推到她面前,“证。”
文与霏看了一眼:“这不是显然的吗?画出来就是这样。”
闻峋拿铅笔的另一头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画出来不算。”他说,“你卷子上五道证明,三道写的都是‘显然’。先生给你‘显然’两个字打了三个叉,你没看见?”
“看见了。”文与霏捂着额头,“他那是看我不顺眼。”
“他看我倒挺顺眼。”
“那是你会装。”
闻峋也不跟她争,把铅笔塞进她手里,握着她的手,从左边的圆心往A点连了一道,又往B点连了一道:“这两条,什么关系?”
“一样长。都是半径。”
“到一条线段两头一样远的点,落在哪儿?”
“……中垂线上。”
“那这个圆心在哪儿?”
文与霏盯着草稿纸:“在AB的中垂线上。”
“右边那个呢?”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没松开,带着她的手往右边的圆心挪过去。文与霏盯着那两个圆,盯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看进去,满脑子只有手背上那块温热。
“右边那个呢?”他又问了一遍。
“……也在。”
“两个点都在中垂线上,”闻峋说,“那连起来是什么?”
文与霏没答。她偏过头,发现他离得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下那颗痣。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眼下有痣的人,是来讨债的。
“我在想,”她说,“我娘说,眼下长痣的,是欠了债来还的。”
“嗯。”
“你欠谁的?”
闻峋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把握着她的那只手往草稿纸上一按,铅笔尖从左边的圆心一路划到右边的圆心,划出一条直线,正好从A、B两点中间穿过去。
“先欠着这道题。”他说,“两点定一线。两个圆心都在中垂线上,连心线就是中垂线。垂直,平分,都有了。写下来。”
文与霏低头写。写到一半,停下来,拿笔尖点了点A和B之间那一段:“公共弦……就是两个圆都有的那条?”
“嗯。”
“那它算谁的?”
“算两个的。”闻峋说,“连心线一过,从正中间分开,一边一半。”
文与霏握着笔,看着那条被劈成两半的弦,忽然觉得这道题有点意思。她把证明一行一行写完,推给他看。闻峋从头看到尾,拿铅笔在末尾打了个勾。
“对了。”
“对了有什么奖励?”
“奖励你再做一道。”闻峋翻了一页,画了一个圆,圆里两条弦交叉而过。
文与霏把铅笔一丢:“海棠糕呢?你白天在书上写的。”
闻峋停下笔,抬眼看她。
“兜里没钱。换个别的。”
“换什么?”
闻峋没说话。他把铅笔搁下,身子往她这边倾过来,在她唇角碰了一下,然后重新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接着画那两条弦。
文与霏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这个……”她说,“这个不能顶海棠糕。”
“那顶多少?”
“顶半块。”
闻峋画弦的手停了停:“我这么不值钱。”
文与霏笑了一下,在第二道题的草稿上画了一道,又问:“闻峋,北京大学的考期,你报了没有?”
闻峋思忖了一会。
“先把这道做完。”他说。
“我问你报了没有。”
“这道是相交弦。”闻峋把课本推到她面前,“两条弦交在圆里,证两段乘两段相等。找相似。”
文与霏看着他。灯底下他的侧脸很平静,睫毛垂着,好像真的只是在看那道题。
门外,有人在敲门。
文与霏迟疑,下人敲门会说话,若是爹爹,是不会敲门的,而且这个敲门声很奇怪。
闻峋却十分自然地去开了门。
门一开,那条北方大狗就像回了窝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尾巴在后头一甩一甩,摇头晃脑地就走到了文与霏边上,文与霏心里已经做好了被咬的准备,一颗心悬了起来,就见这大狗在她腿边嗅了嗅,又蹭了蹭,在她腿边趴下了。
“这……”
闻峋笑:“这是把你当自家人了。”
“你是不是在骂人?”文与霏十分怀疑。
“或许我是在抬举你呢。”闻峋说。
“闻峋!”
“在。”
“你少贫嘴,方才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也许——沉默也是答案?”
“在我这里不算!”文与霏怒了。
“那就下次回答你。”闻峋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1928 是文家的记
第二天散了学, 两人没回家,往阊门外去。
船行在运河边上,门脸不大,里头一张长柜台, 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袖套的账房, 正噼里啪啦打算盘。墙上钉着一排木牌, 写着各条船的船名和开船日子。门外码头上几个挑夫光着膀子往船上扛货,号子喊得震天响。
文与霏进门,账房抬头一看,认出来了, 放下算盘站起身:“哟,文小姐。今儿怎么亲自来了?”
“替我爹来看看账。”文与霏说, “上个月发往镇江那两批丝的单子,我爹说有一笔数对不上, 让我来核一核。”
“有这事?”账房一边说, 一边转身去架子上翻,“文老板的单子我都另夹着的……这位是?”
他看着文与霏身后的闻峋。
文与霏回头看了闻峋一眼, 转回来, 笑得十分端庄:“我哥哥。”
闻峋站在她身后,脸上的神情纹丝不动。
“哦——”账房恍然, “听说文老板要收个公子,原来就是这位。闻少爷,久仰。”
“不敢。”闻峋说。
“我哥哥陪我来的。”文与霏又补了一句,语气亲热得很, “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是吧,哥哥?”
闻峋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里全是笑。
“是。”他咬牙说, “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