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60)

  闻峋又笑。他垫在她脑后的那只手动了动,指腹顺着她耳后的碎发往下,停在她脸侧。他掌心有茧,蹭在她脸上,有点糙。

  “瘦了。”他说。

  “你又知道了。”

  “这里。”他手指在她颧骨下面按了按,“原先有肉的。”

  “原先是原先。”

  “原先你一顿吃两碗饭。”

  文与霏瞪他:“谁吃两碗了?”

  “就上个月,从莲包的荠菜馄饨,你吃了两碗,半夜又去厨房偷了一碗。”闻峋说,“回来的时候撞上我,还叫我不许告诉父亲。”

  “你记这些做什么。”

  “许多我都记着。”

  文与霏别开脸,耳根慢慢红了。她看见石桌上那个油纸包,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你到底去观前街做什么?”

  闻峋没说话,松开她的手腕,伸手把那个油纸包拿过来,放进她手里。

  油纸包还有一点点余温,早就不烫了。文与霏低头拆开,里头是两块海棠糕,糖面上撒着瓜子仁和红绿丝。

  “生辰礼。”闻峋说。

  文与霏捏着油纸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过继要誊族谱,一家人的生辰都得抄一遍。”闻峋说,“我不仅知道你的呢。”

  文与霏低着头,没吭声。

  “本来想买个像样的。”闻峋顿了顿,“丝价那一笔,把我攒的都填进去了,修车行的工钱要月底才结。兜里剩的,就够两块。”

  “两块?”

  “一块本来是我的晚饭。”

  文与霏抬起头看他。他说这话时脸上一点不自在都没有,倒像是在正儿八经地报账。

  “十八岁的生辰礼,两块海棠糕。”她说,“闻公子真是大方。”

  “还欠你一样。”

  “欠什么?”

  “刚刚补给你了。”

  “你——贫嘴!”

  “从莲说你这些日子不怎么吃饭。”闻峋又说,“这家的,你从前爱吃。”

  文与霏看着那块海棠糕,半天没说话。

  “凉了。”她说。

  “凉了也能解嘴馋。”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糖壳是脆的,里头的豆沙凉了,有点硬。她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咬了一口。闻峋就站在她面前看着,看她吃完了一块,伸手替她把嘴角沾着的一粒瓜子仁拈了下来。

  “就这么站在街上看了半天?”她问。

  “没有半天。”

  “那是多久?”

  “一辆黄包车过去那么久。”

  文与霏忍不住笑出来,笑着笑着,拿那半块剩下的海棠糕往他嘴边递:“你也尝尝,看凉了什么味道。”

  闻峋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甜的。”他说。

  “糖放多了。”她评价。

  “我不是说糕。”

  文与霏的手还举在半空,他已经又低下头来。

  这一回很慢,慢到她有工夫把脸偏开,她没偏。他先碰了碰她的唇角,停一停,才吻上来,跟方才全不一样,轻得很,一点一点的,她不躲,他才往下再深一些。

  文与霏那只捏着海棠糕的手垂了下去,另一只手松开了他的衣裳,顺着他的肩膀滑下去,停在他胸口。隔着衣裳,底下心跳得又急又重,一下一下,全落在她手心里。

  远远地有人在关门,吱呀一声。

  两人都没动。

  后院那边忽然传来从莲的声音:“小姐?小姐回来了没有?厨房给您留着长寿面呢——”

  文与霏一下子偏过头去,猛地一推,闻峋被推着退开了半步。脚步声没往这边来,从莲又喊了一声,大约是往前院去了,声音渐渐远了。

  院子里又静下来。

  文与霏还靠着柱子,抬手理了理鬓边,理了两下,没理顺。闻峋伸手过来,把她耳边那缕乱了的头发拨到耳后,拨完了,手在她耳边停了停,才收回去。

  她看着他。他衣领被她方才攥歪了,一边翻着,跟顾议明早上那副样子差不多。

  文与霏抬起手,伸到他领口。

  伸到一半,停住了。

  闻峋低头看了一眼她停在半空的手,然后就看着她,就那么站着,等着。

  “这回不躲了?”她问。

  “不躲了。”

  “你喝酒了吗?”她问,声音有些哑。

  “没有。”

  “那你明天,”她说,“别跟我说你忘了。”

  闻峋看着她:“不会忘。”

  文与霏没接这句话。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把那本滑出来的书塞回去,扣好搭扣,又把剩下那块海棠糕包好,攥在手里。

  闻峋说:“去吃饭。”

  “吃过了。”她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

  “那是生辰礼,不是饭。”闻峋说,“长寿面要吃,一根别咬断。”

  文与霏看了他一会儿:“你陪我吃。”

  “我吃过了。”

  “你兜里就剩两块海棠糕的钱,”她说,“你吃什么了?”

  闻峋笑吟吟地看着她。

  文与霏:“……”没羞没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1928 一根到底,

  从莲把留着的面倒回锅里, 添了一勺高汤,又卧了个蛋。面出锅时,她一转身,看见灶间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站在门里, 一个站在门外, 隔着一道门槛。

  “再盛一碗。”文与霏说。

  从莲的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

  “闻公子也没吃?”

  “他吃过了。”文与霏说,“再盛一碗。”

  从莲憋着一肚子话,又拿了只碗。她把那个蛋拨进小姐碗里, 剩下的清汤寡水盛给闻峋,搁在灶台边的小桌上, 自己退到门外,把门虚掩上, 没走远。

  灶间里只有一盏油灯,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透,红红的一点。

  文与霏坐下来, 拿筷子挑起一根面, 挑得高高的,挑了半天还没见着头。

  “这么长?”

  “长寿面。”闻峋说, “一根到底,别咬断。”

  她就低着头吸,吸了半天,腮帮子都酸了, 那根面还在碗里盘着。她抬眼看他,闻峋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 一口没动,就看着她吸。

  她停下来,把面咬在嘴里,含糊地说:“你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吸完。”

  文与霏瞪他,一口气吸到底,终于见了头,嚼了两下咽下去,被烫得直吸气。闻峋憋笑,把自己那碗推到一边,倒了碗凉茶放她手边。

  她喝了茶,看看他那碗面,又看看自己碗里那个蛋,拿筷子把蛋夹成两半,一半放进他碗里。

  “做什么?”

  “长寿分你一半。”

  “分给我,你不就少了?”

  “我多的是。”文与霏低头继续吃,“你一个连晚饭都舍出去的人,得多分一点。”

  门外头,从莲咳嗽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风大。”她在门外说,“奴去把前头的灯灭了。”

  脚步声走远了,走了几步又停下,又往回挪了两步。文与霏听着那脚步,低头扒面,耳朵根一直红着。脸上却止不住的高兴。

  闻峋微笑:“是不是跟从莲说过我坏话了?”

  -

  第二日早饭,文生泽回来了。

  他一夜没怎么合眼,坐下的时候先揉了一阵太阳穴,端起粥喝了两口,才抬眼看女儿。

  “昨儿是你的生日。”他说,“爹没顾上。”

  “镯子收着了。”文与霏说,“谢谢爹。”

  “镯子是镯子。”文生泽放下碗,“十八了,想要什么,跟爹说。”

  文与霏想了想:“要爹少熬几夜。”

  文生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笑得有点无奈,指着她对闻峋说:“你听听,这丫头嘴上是越来越会说了。”

  闻峋正在剥鸡蛋,闻言抬头,意味深长地看文与霏:“是会说。”

  “银行那边,这两日算是缓下来了。”文生泽又喝了口粥,语气松了些,“汇丰的人肯再宽一个月,丝价要是能稳住,这一关兴许能过去。”他顿了顿,“过继的日子,三叔公也看定了,就在下个月头上。到时候家里双喜,把你生辰一道补上。”

  文与霏手里的勺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闻峋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

  文生泽看在眼里,点点头:“这才像个做哥哥的样子。”

  桌子底下,文与霏的鞋尖碰了一下闻峋的鞋帮。闻峋面不改色,又拿了个鸡蛋,接着剥。

  -

  去学校的路要穿过两条弄堂。

  弄堂窄,两边是人家的后墙,墙头探出几枝青梅,果子还小,绿豆大,挂在叶子底下。早上的石板路潮着,有人家在门口生炉子,烟往巷子里飘。

  文与霏走在前头,走了一段,回头:“哥哥,你走快点。”

  闻峋脚步一顿。

  “再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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