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峋又笑。他垫在她脑后的那只手动了动,指腹顺着她耳后的碎发往下,停在她脸侧。他掌心有茧,蹭在她脸上,有点糙。
“瘦了。”他说。
“你又知道了。”
“这里。”他手指在她颧骨下面按了按,“原先有肉的。”
“原先是原先。”
“原先你一顿吃两碗饭。”
文与霏瞪他:“谁吃两碗了?”
“就上个月,从莲包的荠菜馄饨,你吃了两碗,半夜又去厨房偷了一碗。”闻峋说,“回来的时候撞上我,还叫我不许告诉父亲。”
“你记这些做什么。”
“许多我都记着。”
文与霏别开脸,耳根慢慢红了。她看见石桌上那个油纸包,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你到底去观前街做什么?”
闻峋没说话,松开她的手腕,伸手把那个油纸包拿过来,放进她手里。
油纸包还有一点点余温,早就不烫了。文与霏低头拆开,里头是两块海棠糕,糖面上撒着瓜子仁和红绿丝。
“生辰礼。”闻峋说。
文与霏捏着油纸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过继要誊族谱,一家人的生辰都得抄一遍。”闻峋说,“我不仅知道你的呢。”
文与霏低着头,没吭声。
“本来想买个像样的。”闻峋顿了顿,“丝价那一笔,把我攒的都填进去了,修车行的工钱要月底才结。兜里剩的,就够两块。”
“两块?”
“一块本来是我的晚饭。”
文与霏抬起头看他。他说这话时脸上一点不自在都没有,倒像是在正儿八经地报账。
“十八岁的生辰礼,两块海棠糕。”她说,“闻公子真是大方。”
“还欠你一样。”
“欠什么?”
“刚刚补给你了。”
“你——贫嘴!”
“从莲说你这些日子不怎么吃饭。”闻峋又说,“这家的,你从前爱吃。”
文与霏看着那块海棠糕,半天没说话。
“凉了。”她说。
“凉了也能解嘴馋。”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糖壳是脆的,里头的豆沙凉了,有点硬。她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咬了一口。闻峋就站在她面前看着,看她吃完了一块,伸手替她把嘴角沾着的一粒瓜子仁拈了下来。
“就这么站在街上看了半天?”她问。
“没有半天。”
“那是多久?”
“一辆黄包车过去那么久。”
文与霏忍不住笑出来,笑着笑着,拿那半块剩下的海棠糕往他嘴边递:“你也尝尝,看凉了什么味道。”
闻峋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甜的。”他说。
“糖放多了。”她评价。
“我不是说糕。”
文与霏的手还举在半空,他已经又低下头来。
这一回很慢,慢到她有工夫把脸偏开,她没偏。他先碰了碰她的唇角,停一停,才吻上来,跟方才全不一样,轻得很,一点一点的,她不躲,他才往下再深一些。
文与霏那只捏着海棠糕的手垂了下去,另一只手松开了他的衣裳,顺着他的肩膀滑下去,停在他胸口。隔着衣裳,底下心跳得又急又重,一下一下,全落在她手心里。
远远地有人在关门,吱呀一声。
两人都没动。
后院那边忽然传来从莲的声音:“小姐?小姐回来了没有?厨房给您留着长寿面呢——”
文与霏一下子偏过头去,猛地一推,闻峋被推着退开了半步。脚步声没往这边来,从莲又喊了一声,大约是往前院去了,声音渐渐远了。
院子里又静下来。
文与霏还靠着柱子,抬手理了理鬓边,理了两下,没理顺。闻峋伸手过来,把她耳边那缕乱了的头发拨到耳后,拨完了,手在她耳边停了停,才收回去。
她看着他。他衣领被她方才攥歪了,一边翻着,跟顾议明早上那副样子差不多。
文与霏抬起手,伸到他领口。
伸到一半,停住了。
闻峋低头看了一眼她停在半空的手,然后就看着她,就那么站着,等着。
“这回不躲了?”她问。
“不躲了。”
“你喝酒了吗?”她问,声音有些哑。
“没有。”
“那你明天,”她说,“别跟我说你忘了。”
闻峋看着她:“不会忘。”
文与霏没接这句话。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把那本滑出来的书塞回去,扣好搭扣,又把剩下那块海棠糕包好,攥在手里。
闻峋说:“去吃饭。”
“吃过了。”她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
“那是生辰礼,不是饭。”闻峋说,“长寿面要吃,一根别咬断。”
文与霏看了他一会儿:“你陪我吃。”
“我吃过了。”
“你兜里就剩两块海棠糕的钱,”她说,“你吃什么了?”
闻峋笑吟吟地看着她。
文与霏:“……”没羞没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1928 一根到底,
从莲把留着的面倒回锅里, 添了一勺高汤,又卧了个蛋。面出锅时,她一转身,看见灶间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站在门里, 一个站在门外, 隔着一道门槛。
“再盛一碗。”文与霏说。
从莲的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
“闻公子也没吃?”
“他吃过了。”文与霏说,“再盛一碗。”
从莲憋着一肚子话,又拿了只碗。她把那个蛋拨进小姐碗里, 剩下的清汤寡水盛给闻峋,搁在灶台边的小桌上, 自己退到门外,把门虚掩上, 没走远。
灶间里只有一盏油灯,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透,红红的一点。
文与霏坐下来, 拿筷子挑起一根面, 挑得高高的,挑了半天还没见着头。
“这么长?”
“长寿面。”闻峋说, “一根到底,别咬断。”
她就低着头吸,吸了半天,腮帮子都酸了, 那根面还在碗里盘着。她抬眼看他,闻峋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 一口没动,就看着她吸。
她停下来,把面咬在嘴里,含糊地说:“你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吸完。”
文与霏瞪他,一口气吸到底,终于见了头,嚼了两下咽下去,被烫得直吸气。闻峋憋笑,把自己那碗推到一边,倒了碗凉茶放她手边。
她喝了茶,看看他那碗面,又看看自己碗里那个蛋,拿筷子把蛋夹成两半,一半放进他碗里。
“做什么?”
“长寿分你一半。”
“分给我,你不就少了?”
“我多的是。”文与霏低头继续吃,“你一个连晚饭都舍出去的人,得多分一点。”
门外头,从莲咳嗽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风大。”她在门外说,“奴去把前头的灯灭了。”
脚步声走远了,走了几步又停下,又往回挪了两步。文与霏听着那脚步,低头扒面,耳朵根一直红着。脸上却止不住的高兴。
闻峋微笑:“是不是跟从莲说过我坏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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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饭,文生泽回来了。
他一夜没怎么合眼,坐下的时候先揉了一阵太阳穴,端起粥喝了两口,才抬眼看女儿。
“昨儿是你的生日。”他说,“爹没顾上。”
“镯子收着了。”文与霏说,“谢谢爹。”
“镯子是镯子。”文生泽放下碗,“十八了,想要什么,跟爹说。”
文与霏想了想:“要爹少熬几夜。”
文生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笑得有点无奈,指着她对闻峋说:“你听听,这丫头嘴上是越来越会说了。”
闻峋正在剥鸡蛋,闻言抬头,意味深长地看文与霏:“是会说。”
“银行那边,这两日算是缓下来了。”文生泽又喝了口粥,语气松了些,“汇丰的人肯再宽一个月,丝价要是能稳住,这一关兴许能过去。”他顿了顿,“过继的日子,三叔公也看定了,就在下个月头上。到时候家里双喜,把你生辰一道补上。”
文与霏手里的勺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闻峋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
文生泽看在眼里,点点头:“这才像个做哥哥的样子。”
桌子底下,文与霏的鞋尖碰了一下闻峋的鞋帮。闻峋面不改色,又拿了个鸡蛋,接着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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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学校的路要穿过两条弄堂。
弄堂窄,两边是人家的后墙,墙头探出几枝青梅,果子还小,绿豆大,挂在叶子底下。早上的石板路潮着,有人家在门口生炉子,烟往巷子里飘。
文与霏走在前头,走了一段,回头:“哥哥,你走快点。”
闻峋脚步一顿。
“再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