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这份煎熬藏得很好,好到连闻峋都未曾察觉——又或者,他察觉到了,只是同样选择了沉默。
这一晚,两人照旧一同在书房里灯下看书,气氛却比往日都要沉闷。文与霏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最终只是低声道:"这几日,天凉了。"
"是凉了。"闻峋应道,头也没抬。
“你这几日好像有点不大对劲。”文与霏道。
“哪里不对劲?”闻峋反问。
好像真的是她多心了一样。
“感觉你比往日要疏离了一些。”
“那若依着往日,我现在该是什么样?”他平静地问,一眼也没有看她。
文与霏望着他垂眼核账的侧影,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一切都想得太美好了,他那些若有似无的感情,或许从来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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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文生泽因着厂里的事,带闻峋出门会客,直到傍晚才回来。文与霏在门口等得久了,天色渐暗,忽然下起一阵急雨,她慌忙提着灯笼去接,行至半路,却见闻峋一人先回了,浑身淋得透湿。
"爹呢?"
"临时改道去见另一位客人,让我先回来知会你们一声。"闻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见她提着灯笼站在雨里,皱眉道,"你怎么也出来了,仔细着凉。"
"我来接你们,倒忘了打伞。"文与霏说着,把手里那把多带出来的油纸伞递过去。
闻峋接过伞,却没有立刻撑开,只是站在雨里,望着她出神。
"愣着做什么?"文与霏被他这样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闻峋回过神,终于撑开伞,往她这边靠近了些,把大半的伞面都让给了她,"快回去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两人共撑一把伞,往回走,因着伞面小,两人挨得极近。
快到院门口时,一阵疾风卷来,把伞面吹得一歪,雨水劈头盖脸地扑过来。闻峋下意识地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用伞一挡,挡住了那阵斜风急雨。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正对上他低垂的目光——那目光落在她脸上,翻涌着一种未名的情绪,好像下一刻,便要俯身吻上来。
文与霏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然而,闻峋却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语气生硬得近乎冷漠:"雨小了,快些回屋。"
文与霏站在原地,看着他几步抢先走开,心里那点方才还滚烫的期待,瞬间凉透了大半。
她攥紧了衣角。
这样的他,到底是在克制着什么?是碍于那道即将落笔的族谱名分,还是……压根,从未真正把她放在那个位置上,方才不过是男女之间寻常的、一时情动的悸动,并非什么深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越发觉得自己狼狈。
她不应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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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之后,文与霏刻意疏远了他几日。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他在书房里她就进书房,而是错开了时间;也不再没事找事地跟他斗嘴取乐,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看书、绣花,除了上课吃饭,几乎都没有出去,也不管他去哪里查了什么事;偶尔问问父亲厂中的女工可还适应新的工作制度。
闻峋起初还会在遇见时照常寻她说话,她总是敷衍应付,渐渐地,也不再主动凑过来,两人之间,竟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客客气气的疏离。
文与霏一个人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这样也好——早一日断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早一日,能坦然地喊他一声"哥哥",早一日,从这场荒唐的、见不得光的暗恋里脱身。
可这样的念头,往往撑不过一夜。无论是“于公于私”,她都不能接受这个哥哥。
这一晚,她又是辗转难眠,索性起身,去园子里透透气,却在假山后头,撞见了闻峋一个人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酒,显然是喝了不少。
"你怎么在这儿?"她愣了一下。
闻峋抬眼看她,眼神有些迷离,显然是真醉了几分,这倒是难得——他素来克制,怎么会这样纵情喝酒。
"睡不着。"他含糊道,"文与霏,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小偷偷到了一副名画,没想到画上的女子活了过来,他不可救药的爱上了她的美貌,爱上了她的一切,可是这女子不懂世俗,不染凡尘,小偷知道自己必须要供养着她。但如果小偷有本事,那就也不会去当小偷了。这个小偷就遇见了一个难题,不偷东西,没有办法和她相爱;偷东西,也没有资格再跟她相爱。”
文与霏默了默,“这个小偷很自私。”
他意外也诧异:“什么?”
“这个故事从头到尾,没有问过那个女子怎么想的,没有问过女子的意见。所以,他不会找到答案的,因为这样的他,的确不配。两条路,都不配。”
闻峋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看了很久,才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你倒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你讲故事,我听故事。”文与霏站在原地,没有坐下,“听完了,说一句实话,这也要留情面?”
“那依你,”闻峋把杯子搁下,抬头看她,“他该怎么办?”
“去问她。”
“问什么?”
“问她愿不愿意跟一个小偷过日子。问她是想回画里去,还是想留下来吃苦。”文与霏顿了顿,“她不懂世俗,又不是不懂人话。”
闻峋看着她,眼睛里那点醉意像是一下子褪了几分。
“要是问了,”他慢慢地说,“她说不愿意呢?”
“那他就死了这条心,把画还回去,往后好好做人。”
“要是她说愿意呢?”
文与霏没答。夜里起了点风,假山那头的竹子沙沙地响。她垂下眼,看见石桌上那壶酒,壶嘴还在往外渗着一点酒液,在石面上积了一小摊。
“你没问,”她说,“怎么知道她说什么。”
闻峋撑着石桌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文与霏下意识伸手去扶,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烫,握得不紧,她一挣就能挣开。
她没挣。
“文与霏。”他叫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那我问你——”
话说到这儿,停住了。
两人就这么站着。他握着她的手腕,她也不动,谁都没再往下说一个字。过了好一会儿,闻峋先松了手。
“算了。”他别开脸,“我喝多了。”
“嗯。”文与霏收回手,拢进袖子里,“你喝多了。”
她弯腰拿起那壶酒,掂了掂,已经空了大半。她没再说什么,把酒壶拎在手里,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
“哥哥。”她说,“早点回去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1928 他低头,吻
第二日, 闻峋一早去上课,路上、教室里,都当她不在,昨夜的事一个字也没提。
文与霏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清明已过, 过继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 宋家那边也催得越来越紧。文与霏夹在这两桩事中间,人一日比一日瘦下去,连从莲都看出了不对劲。
“小姐,您这些日子,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这一日,从莲替她梳头时, 忍不住问道。
“没有。”文与霏对着铜镜,扯出一个笑, “许是这几日天气反复, 睡得不安稳罢了。”
从莲将信将疑,却也不敢多问, 只是手上梳头的动作更轻了些。
梳到发尾, 她到底又开了口:“小姐,再过几日就是您的生辰了。十八, 是整生日。往年这时候,老爷早吩咐宁伯备下了,今年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要不要奴去前头提一提?”
“不提。”文与霏说,“家里这么多事, 谁有空替我张罗。”
“那长寿面总是要吃的。”
“你愿意煮,就煮。”
文与霏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一圈青, 下巴也尖了。她看了一会儿,把镜子扣了过去。
这日午后,父亲留了闻峋在书房议事,说是过继的章程还有几处细节要再敲定。文与霏坐在自己房里,手里拿着书,半天没翻一页。不知那些“细节”里,可有一条,是说她往后该如何改口。
不多时,三叔公也来了。隔着一道墙,隐隐约约听得见说话声。文与霏放下书,推门出去,走到廊下,那声音才清楚起来。
“……过继这事,老朽原是双手赞成的。只是这孩子跟与霏这些天一处生活,情分深厚,往后改了称呼,怕是要有一段日子不习惯。”三叔公道,“依老朽看,不如私下先叫惯了,等仪式那日,自然而然,也不显得生硬。”
文与霏的脚步停住了。
“三叔公说得是。”是闻峋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几日,我私下已经在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