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的时候,心口先是一暖,紧接着又是一阵发慌——她知道这份暖意意味着什么,也正因为知道,才慌。
厂子的事、柳家的案子、宋家那门悬着的婚事,桩桩件件都还压在他们头上,可她这些日子,脑子里想得最多的,竟是些不相干的小事。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是危险的。
这个家里,闻峋是父亲预备的养子,是帮她撑着这个家的人,是不久就要正式写进族谱、与她同宗同族的——她从不敢往下想那个字,可这件事就摆在那里,过段时间,躲也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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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闻峋照旧每晚过来核账,两人照旧对坐在灯下,只是文与霏渐渐察觉出一些细节——他在刻意避开她。倒不是不见面的那种,而是刻意避开肢体的接触。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多心,直到有一晚,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这样的事她也不是没有做过——这一回,他却快速侧身避开,动作快得近乎生硬。
文与霏再察觉不到,那就是傻子。
可闻峋似乎也被他自己的动作吓到了,或者说,在他的意料之外。
“怎么了?”文与霏收回手。
“没什么。”闻峋别开脸,“眼睛花了,以为有虫子,本能地躲一下。”
文与霏站在那儿,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想起,这几日父亲正忙着张罗过继事宜,前几日还特意把闻峋叫去书房,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点委屈慢慢变成了惶恐。
“我先回去了。”她转身,声音尽量维持着平常的样子。
闻峋没有留她,只低低应了一声“好”,眼睛始终没有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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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疏离,持续了没几日,又慢慢地减淡了。
那一晚,文与霏在园子里乘凉,想起白日里的一桩烦心事,独自坐在石阶上出神。闻峋从修车行回来,见她这副模样,二话不说便在她身边坐下,随手递过一方帕子。
“哭什么?”
“谁哭了。”文与霏拿过帕子,其实不过是被风迷了眼,被他这么一说,倒真有些眼眶发热。
“嗯,是我说错了。”闻峋顿了顿,“眼睛都肿了,不是哭是什么?”
“没有。”文与霏别开脸。闻峋笑了,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从前的那点亲近,就这么没头没尾地回来了。
文与霏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他正看着她,见她抬头,又把目光移开了。
“这几日……”她犹豫着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心事。”闻峋摇头,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散漫,“就是厂子里的事、柳家的事,都赶在一处,人乏了些。”
文与霏听得出他在避重就轻。她想再追问,闻峋却已经岔开了话题,说起白日里在修车行遇见的一桩趣事,语气松快,好像前几日躲开她的人不是他。
文与霏没有再问,只是这一夜过后,她心里那份惶恐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更深了。她开始留意他每一次的靠近和退开:他待她好的时候,分明是真心的;可每回她想再往前一步,他就不声不响地退回去,退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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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白日,从莲拉着几个丫头在后院穿针引线,热闹得很。说着这手艺活儿,就聊到了七夕。
一个小丫头捏着线头,“我娘说,穿针准的姻缘就好。还有还有,那天正午拿碗清水晒着,把绣花针往水面上一放,看底下的针影,像花像云的是巧,像根棒槌的,那就是笨。”
“那你年年都是棒槌。”从莲头也不抬。
几个丫头笑作一团。小丫头红着脸去掐她,从莲一边躲,一边眼睛往廊下瞟——文与霏正坐在那儿翻书,翻了半天,也没见翻过去几页。
从莲放下手里的活,凑过去:“小姐,你也来穿一根。”
“我不会。”
“哪有不会的,针眼对着亮处,一穿就过。”从莲不由分说,把针线塞到她手里,又压低了声音,“小姐,我听前头的婆子说,宋家那边前几日又托人来问过了。”
文与霏手上一顿:“你一天到晚就听这些。”
“可不止这些。”
从莲往左右看了看,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前头的婆子们说,男人看鼻子。鼻子大的,本钱就大。”
“什么本钱?”文与霏没听懂,“宋家本来就有钱。”
“不是那个本钱。”
“那是哪个?”
从莲憋着笑,眼睛往下飞快地一瞟,又飞快地收回来,咬着嘴唇不说了。
旁边几个丫头早竖着耳朵在听,这会儿全低着头,有个手里的线都扯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文与霏看看她们,又看看从莲,脑子里把那一瞟过了一遍,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她抓起手边的书就往从莲怀里砸:“你——你从哪儿听来这些腌臜话!”
“婆子们说的,又不是我说的。”从莲抱着书往后缩,“她们还说,二房那边的姑爷就是鼻子小,所以二小姐嫁过去——”
“从莲!”
“我不说了,不说了。”从莲捂着嘴,眼睛却弯着,“小姐,我这可是替你打听。往后嫁过去是一辈子的事,总得问清楚些。”
“你再打听,我先把你嫁出去。”
“那小姐可得替我找个鼻子大的。”
几个丫头再也憋不住,笑得东倒西歪。文与霏气得要起身去拧她,从莲早一溜烟蹲回丫头堆里,躲在别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那小姐自己心里中意什么样的?”
“中意少说两句的。”文与霏瞪她。
“那可难了。”从莲叹气,“小姐这样挑,往后怕是难嫁。”
文与霏不理她,把书往旁边一搁,拿起针,对着日头眯起眼,脸比太阳红。线头在针眼边上蹭了两下,歪了。
“你看,手都不稳。”从莲在一旁说风凉话,“心里有事。”
“再多嘴,这根针扎你。”
从莲捂着嘴不说了,一双眼睛却还盯着。文与霏定了定神,又试一回,线头一送,穿了过去。
“小姐,穿过去了!”从莲拍着手站起来,嗓门大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一回就过,往后姻缘定是极好的!”
文与霏又被这话闹了个大红脸……
一旁的丫头们又是一阵起哄。她窘迫地要收线,一转身,却撞见闻峋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也不知看了多久。
“你看什么?”她心虚地把针线往身后一藏。
“看你穿针。”闻峋走近了些,“穿得倒挺准。”
“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既听见了,那也该有我一份。”闻峋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很低,总之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若真应了那句姻缘,你猜,应在谁身上?”
这话问得突兀,也问得大胆。
闻峋看着她这副窘态,眼底有了笑意,却没有再说下去,直起身,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散漫:“逗你的,仔细穿针,别扎着手。”
说罢,转身便走,留下文与霏一个人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她攥着那根线,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他方才那句话,分明是撩她的,可说完便若无其事地抽身而去,只当是寻常玩笑,从不肯给她一个能认真去想的答案。
这样的他,教她怎么去信,又怎么敢去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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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文与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白日里的那一幕。
"若真应了那句姻缘,你猜,应在谁身上?"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他也存了那样的心思,故意用这种方式试探她;还是他不过是随口调笑,从未把这份情意当真?
她越想越乱,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站在这里,为着这样一个人辗转难眠,是一件多么荒唐、多么不该的事——他就要成为她的兄长了,写进族谱,同宗同族,往后见了面,她该唤他一声"哥哥",而不是像此刻这般,为他一句暧昧的调笑,红着脸、揣着心事,站在深夜的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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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拧巴的日子,持续了小半个月。
文与霏渐渐学会了一种新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技艺——一边任由自己的心思,控制不住地挂在他身上,一边又拼命地告诉自己,这份心思,见不得光,往后更是见不得人。
这几日,宋家那边又递了信来,措辞比上回更急切了几分,提及"清明节后,还望文小姐早做定夺"。文生泽把信转给她看时,又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过继的事,说是日子已经请人看过,就定在劳动节后头一个吉日。
文与霏拿着那封信,脸色苍白。
这两桩事,像是两把同时悬在她头顶的刀,一把逼着她嫁给一个她毫无爱慕之心的陌生男人,另一把,逼着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变成她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