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峋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回头看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心——是一把小巧的匕首,样式朴素。
"防身用。"他说,"用不上最好。"
文与霏握紧那把匕首,重重点了点头。
闻峋没有再耽搁,转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
文与霏靠在槐树粗糙的树干上,望着裕丰当那扇厚重的正门,只见一辆黑色小车在酉时刚过便停在了门前,一个身形微胖、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径直走进了当铺。她心口一紧——那便是柳大凭了,虽是初次远远瞧见,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戾,隔着这段距离,都教人不寒而栗。
柳大凭进门之后,当铺前门便落了锁,只留一盏气死风灯挂在门楣下,昏黄的光晕,映得整条巷子越发寂静。
文与霏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她攥紧了手里的匕首,目光死死盯着裕丰当后巷的方向,那里,该是闻峋正摸黑潜入的地方。
夜风渐渐大了起来,卷着一股闷热的湿气,天边隐隐有雷声滚动,看样子这场雨,是躲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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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那道角门,果然如贺老伙计所说,虚掩着,没有落锁。
闻峋贴着墙根,屏息静气地推开一道缝隙,侧身闪了进去。院里堆着几处货箱,借着微弱的天光,勉强能辨出方向。他记着贺老伙计画的路线,绕过堆放的货箱,摸到通往二楼的一道后梯。
脚下的木梯有些年头,他放轻了脚步,一级一级地往上挪,生怕踩出一点声响。楼梯尽头是一道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闻峋屏住呼吸,凑近门缝往里看——屋内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柳大凭正背对着门坐着,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边还搁着一只打开的铁皮箱子,箱子里隐约能看见几沓用红绳捆好的银票。
柳大凭低声自语了一句什么,语气带着几分烦躁,闻峋侧耳细听,只勉强捕捉到几个字——"……月底前必须运出去……那边不能再拖……"
闻峋心头一凛,正要再听下去,忽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说话声。
"老爷,外头有人求见,说是从北京来的,姓关。"
柳大凭猛地合上账册,动作利落地锁进抽屉,起身应道:"让他进来。"
闻峋心知不能再耽搁,正要退回楼梯口,脚下却不慎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屋内的脚步声停住。
"谁在外面?"柳大凭的声音陡然冷厉起来。
闻峋不敢有半分迟疑,转身便往楼梯下摸去,黑暗中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滚下楼梯,好在他及时扶住了栏杆,稳住了身形,几乎是屏着一口气,飞快地摸回了后院。
身后传来开门声,还有柳大凭低喝一声:"去看看,后院有没有人!"
闻峋来不及细想,一把推开那道虚掩的角门,翻身闪了出去,顺着后巷的阴影,几乎是贴着墙根一路狂奔。身后隐约传来脚步声与呵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
文与霏在槐树下等得心焦,忽然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与压低的喝骂,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握紧了手里的匕首,往声音的方向望去。
黑暗中,一道身影疾奔而来,正是闻峋。
"快走!"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转身就往巷口外跑。
身后传来更清晰的脚步声,还有一声怒喝:"往那边!别让他跑了!"
天边一道闪电劈下,紧接着便是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顷刻间便是一场倾盆大雨。文与霏被闻峋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湿滑的青石板路,雨水糊了满脸,几乎睁不开眼。
"这边!"闻峋忽然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借着雨幕的遮掩,两人贴着墙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追兵的脚步声在巷口乱了一阵,骂骂咧咧地散开去寻,雨声哗哗,盖住了大半动静。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阵脚步声才渐渐远去,巷子里重新静了下来,只剩下瓢泼大雨敲打屋檐的声响。
文与霏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早已湿透,冷得瑟瑟发抖。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方才那阵混乱里,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若是闻峋被抓住了怎么办。
"你没事吧?"闻峋转过身,借着微弱的天光打量她,见她脸色发白,忙伸手替她拢了拢湿透的衣领。
"我没事。"文与霏声音发颤,"你呢,看清那本账了没有?"
"看见了一半。"闻峋喘息稍定,"柳大凭说月底前要把一批东西运出去,还说'那边不能再拖'。话没听全,楼下就来人通报,说有个从北京来的姓关的求见。"
文与霏心头一沉:"那边……会不会就是这个姓关的?"
"八成是。"闻峋点头,"柳家这批东西,怕是要往北边走。他急着出手,那边也在催,两头都等不得。"
"那要不要去告诉周大人?"
闻峋摇头:"拿什么告诉?一句没听全的话,一本没拿到手的账。周大人是按规矩办事的人,没有实据,他就是有心也查不了,反倒先把咱们的底交了出去。"
"那今晚——"
"打草惊蛇了。"闻峋苦笑一声,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柳老爷这下必定要疑心有人在查他,往后动作只会更谨慎。这一趟,算是白跑了半程。"
"不算白跑。"文与霏摇头,"你亲眼看见了那本账册,还有那句'月底前要运出去'——这至少说明,柳家手里还有事瞒着官面,你往后只需要盯紧月底这几日。"
闻峋看着她,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狼狈得不成样子,眼神却明亮清澈,倒像是方才那场追逐,吓不退她分毫,只让她更加坚定。
"文与霏,"他低声道,"我今晚,是真的怕了。"
"怕什么?"
"怕你在巷口等不到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几乎被雨声盖过,"方才在楼上,听见楼下有脚步声,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会不会被抓,是你一个人守在外头,若我出不来,你会不会不管不顾地冲进去找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1928 他不会找到
文与霏怔怔地看着他, 一时说不出话来。
雨越下越大,两人挤在这条窄巷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以后这样的事, 我不会再让你跟着来了。"他低声道, 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 "文与霏,答应我。"
"不答应。"文与霏摇头,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晰,"闻峋, 你查这条案子,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父母的仇, 是你的,可这些日子, 我也跟着你一步一步走过来, 望月楼、西山仓房、宋家花厅,你现在想把我摘出去, 晚了。"
闻峋看着她, 笑了,这一回倒是比他往日任何一次都要真切。
"好。"他说, "那往后,我们一起。"
文与霏被这一句话说得眼眶发热,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顺着脸颊滑落。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往前一步,试探一般地,靠进了他的怀里。
闻峋僵了一瞬, 随即缓缓抬手,将她揽进怀中,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发顶,雨声、雷声、远处隐约的犬吠,在这一刻都渐渐远去,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心跳,在这场倾盆大雨里,跳得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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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停。
两人回到文府时,浑身湿透,狼狈得连从莲都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张罗热水、姜汤。文与霏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灯下,捧着一碗姜汤,还没从方才那场惊魂里缓过神来。
闻峋换了衣裳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脸色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只是眉头还没松开。
“周稽查官那边,要不要先透个口风?”文与霏问。
“先不去。”闻峋沉吟道,“今晚打草惊蛇,柳家必定四处打听是谁在查他。周大人是按规矩办事的人,报上去就得立案、问话,风声一走,柳家那批货只会藏得更深。等手里有了实据,再去找他。”
“那柳老爷月底要运的那批东西——”
“我明日就去查,城西那几处能走货的水路、陆路,得重新摸一遍。”闻峋顿了顿,又道,“这一次,我会仔细些,不会再让人瞧出破绽。”
文与霏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推还给他:“这个,你拿回去。”
“你留着。”闻峋摇头,将匕首又推了回来,“往后但凡我不在你身边,这个,你贴身带着。”
文与霏看着他,没有再推辞,把那把匕首收进袖中。
窗外的雨停了,檐下还在滴水。两人谁也没再开口,那碗姜汤在她手里慢慢凉了。
文与霏后来总想起这一夜。
不是因为裕丰当那扇虚掩的角门,也不是柳老爷那本没能拿到手的私账,是他抬手替她拂去脸上雨水的那一下,是他说“以后这样的事,我不会再让你跟着来了”时,那种近乎恳求的、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