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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房出来,文与霏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天边最后一点余晖也沉了下去,才慢慢往回走。
闻峋正在廊下核对账目,见她脸色不对,搁下笔:“怎么了?”
文与霏在他对面坐下,把宋家来信的事,还有汇丰那笔到期的旧账,一五一十讲给他听。至于文生泽提起的过继一事,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
闻峋听完,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回宋家?”
“还没想好。”文与霏如实道,“我爹没有逼我,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是盼着我点头的。”
“若这门婚事真能解厂子的困局,你会答应?”
文与霏没有立刻回答。她抬眼看他,暮色里,他的神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静静地落在她脸上,等一个她自己都还没想清楚的答案。
“或许吧。”她终于说,“闻峋,这件事,还没到必须现在就答应或拒绝的地步。厂里的账,你还在帮着理,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就能宽裕些——若厂子真的撑得住,这门亲事,我未必非答应不可。”
闻峋听着,握着笔的手渐渐松了些。
“我知道你在急什么。”文与霏又道,“但这件事,急不来。爹这些年不容易,厂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总要给他多一条路走,再做决定。”
“我没有急。”闻峋别开脸,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闷。
“你脸都僵了,还说不急。”文与霏笑了一下,伸手把他松开的领口理了理,“闻峋,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轻易把自己搭进去的人。”
闻峋抬眼看她,暮色渐深,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落在两人之间,忽明忽暗。
“文与霏。”
“嗯?”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天凉了,早点回去歇着。厂子的事,账上的事,还有宋家那边——你不必一个人扛,我在。”
文与霏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他望着她的眼神,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好像他本来就该是冷心冷情的,也许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想着他的家世不能去靠近任何人;可是再看眼前这个人,同样是这双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她从未细想过、却早已默默受用了许多次的缱绻。
若非见过他第一次的眼睛,还以为他这双眼睛生来就是多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低声应了一句:“好。”
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又吹得摇晃了一下,重新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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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份温情却没有持续到第二日。
书房里闻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抬眼瞥她,“怎么有的人一本闲书,能对着同一页发三天呆。”
文与霏脸颊一热,抬手就要去掐他:“你从从莲那儿听来的?”
“她今日在井边浣衣,顺嘴提了一句。”闻峋难得地笑了一下,侧身躲开她的手,动作却不利落,倒像是故意留了半分让她够着,“文与霏,你这脾气,再过十年,怕是也改不掉。”
“我是给你留面子。”
“那多谢。”他把胳膊收回去,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那本书还在你桌上?”
“不关你的事。”
“第几页?”
“闻峋。”
“我好奇。”他放下碗,“什么书能让人看三天都翻不过去一页。要是写得好,我也借来看看。”
文与霏把桌上那本书往自己这边一拢,压在手底下:“写得不好。”
“写得不好你看三天?”
“我乐意。”
“那就是看的时候想别的去了。”闻峋靠回椅背,不紧不慢,“想什么了?”
文与霏被他问得一噎,脸上那点热又往上涌。她偏过头去看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就一截院墙。
“想厂子里的事。”
“嗯。”
“想账上的事。”
“嗯。”
“想宋家那边。”
闻峋点点头:“是吗。”
文与霏转回头瞪他。他坐在那儿,脸上还是平常那副样子,只有嘴角压着,压不太住。
“你套我话。”
“是你自己说的,我只是在‘嗯’。”
她伸手去够他面前的汤碗:“这汤你别喝了。”
闻峋把碗往旁边一挪,她够了个空。“文与霏,恼羞成怒,这也是十年改不掉的。”
“你又知道十年了?”她收回手,抱着胳膊看他,“十年后你在哪儿都不一定,倒操心起我改不改。”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闻峋没接,低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把碗搁回托盘上。
“不管我在哪儿,”他说,“看你改没改,总归看得见。”
文与霏张了张嘴,一时想不出下一句怎么回。她低头把那本书翻开,翻到哪一页也没看,就那么盯着。
闻峋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弯腰看了一眼她翻开的地方。
“拿倒了。”
文与霏手一抖,低头一看,字是正的。
她猛地回头,他已经直起身往门口走了。
“闻峋!”
“在。”他头也不回,“这回是第四天了,我记着。”
门帘落下来,脚步声在廊下慢慢远了。文与霏对着那页书坐了好一会儿,最后把书合上,推到桌角,又伸手拉回来,重新翻开。
还是那一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1928 我今晚,是
闻峋这些日子, 把裕丰当周遭的地形摸了个遍——白日里,他扮作寻常路人,绕着那条街走了不下十趟,把当铺前后几处出入口、库房的位置、附近巡夜更夫的路数, 都记在了心里。
他还特意托人打听了裕丰当的伙计名册, 其中一个管仓的老伙计, 姓贺,年轻时在城西一带做过短工,与闻峋修车行的一个老主顾沾亲带故。闻峋寻了个由头,请那老主顾牵线, 请贺老伙计吃了一顿饭,席间不动声色地探问了几句裕丰当后院的布局, 又留下一笔不算小的谢仪,只说是"往后有生意还要照应"。
贺老伙计收了钱, 倒也没起疑, 只当是哪家商号想摸清同行的底细,痛快地把后院的门户、值夜的规矩, 讲了个大概。
这条路子, 闻峋没有告诉文与霏太多细节,只在临出发前一晚, 把这几日打听来的东西,摊开在灯下,与她一一过了一遍。
"明日初五,柳大凭会在酉时前后到裕丰当, 一个人,不带随从。"闻峋指着自己画的一张简陋的院落图,"后院有一道角门, 贺老伙计说,那道门常年不锁,是留给送货的伙计走的,但入夜之后,会有一个更夫在附近巡值,每隔半个时辰过一趟。"
"你打算从那道角门进去?"
"嗯。柳大凭进正门,我从后头绕。"闻峋的手指在图上划过一道路线,"账房多半设在二楼,若我猜得不错,裕丰当明面上的账,和柳大凭私下走的账,该是分开放的。我只想看一眼,那本私账藏在哪儿,不必带走,记下位置便够了。"
文与霏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忽然道:"我陪你去,就守在巷口,不进去,只是万一你出不来,我好去寻人。"
"不行。"
"闻峋。"文与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少见的强硬,"你上回去沈家丝行,是独自翻墙进去的;这一回去柳大凭的地盘,比沈家丝行凶险十倍不止。我不进当铺,只守在巷口,你总不能连这个也不许。"
闻峋看着她,犹豫着。他知道她的脾气,一旦认准了的事,拦是拦不住的,与其她自己偷偷跟来,倒不如让她守在一个他能顾得上的地方。
"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终于松口,语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郑重,"你只能守在那里,一步都不许再往里走。若我一炷香之内没出来,你立刻去寻周稽查官,不要自己进去找。"
"我答应你。"
"文与霏。"
"嗯?"
"这次是真的答应,不是嘴上敷衍。"闻峋盯着她,声音低沉,"我不想在裕丰当的院子里,还要分神担心你。"
文与霏被他这话说得心口一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轻重。"
那一夜,两人对着那张简陋的图,又反复推演了几遍退路,直到更深露重,才各自回房。文与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安稳,脑子里反复过着白日里的每一个细节,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才勉强合眼小憩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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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闷得反常,像是酝酿着一场雷雨。
傍晚时分,闻峋换了身深色短打,腰间照旧别着那把勃朗宁,出门前特意绕去了文与霏的院子。
"记得我说的话。"
"记得。"文与霏抬眼看他,伸手,替他把衣领理了理,"平安回来。"
闻峋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嗯。"
他转身出了院门,看不出半分紧张,只有掌心藏着一层薄汗。
文与霏跟在他身后,隔着一段距离,一路走到裕丰当所在的那条巷子。天色已经全黑,巷子里零星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裕丰当那道朱漆斑驳的正门,门楣上的牌匾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