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不明白。”他说,“想说的话太多了,写下来就变成这样。她看了一定觉得蠢。我本来还在想,她看不看得懂这些话的意思,但现在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好像也不重要了。”
他在桌前坐下了,坐在柳明薇方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他伸手摸了摸算盘,指尖碰了一下那颗柳明薇反复拨弄过的珠子,珠子转了半圈,又转回来。他的眼神温柔了下来,配在这张硬朗的脸上,倒是不大相衬。
“闻公子,”他开口,没抬头,“你方才问她信不信,其实你知道她信。你问这一句,是想让我听见她怎么说。你想让我知道,她心里有我。”
闻峋没否认。
“你多余了。”魏卓恒说,“我早就知道她心里有我。上元节那晚她被人挤倒,我冲上去挡的时候,她没有意外我怎么在这里,反而拽了我的袖子。拽得特别紧。第二天开始,她就不从正门出门了,改走后巷。我跟着她走巷子,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她知道我在后头。她回头那几眼,是看我的。”
“我什么都看明白了。柳大凭干的那些事,枪毙十回都够了。我手上也不干净,帮着记了多少黑账,我自己都数不清。我没打算活。招供的时候就想好了,把知道的都抖出来,柳大凭进去了,她就能安生。至于我——”
“她方才那些话,说得对。我攒银子想带她走,是我自己愿意的。她没求我。她这辈子没求过人。她娘死的时候她没哭,她爹打她的时候她没跑,我出事了她也没来求谁。她就是那种人。我出了事她很快放下我,也是应该的。”
“闻公子,”魏卓恒没回头,“你出去吧。替我把门带上。”
闻峋没有动。
“我得把你抓回去。”
“我知道。”魏卓恒说,“我不让你为难。你再站一会儿,等柳明薇走远了就行。”
闻峋想着刚刚柳明薇说的话,退了出去。
他把书房门合上,走到院子里。玉兰树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往墙角堆。他站在廊下,忽然有点想听琴。
他学过琴,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比起他自己弹琴,他更喜欢听母亲弹。
他站着没事,在脑子里想着《送别》的调子,父母死后,他常常弹这首曲子。
下一刻,书房里传来一声闷响。
砰。
闻峋身形顿了一下,没动,眼底逐渐化为冷漠与一点痛楚。又过了几息,院墙外面远远传来脚步声和喊声,是押送的人听到动静赶来了。
闻峋转身推开了书房门。
魏卓恒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只手垂在桌沿,另一只手攥着那把枪。血从桌子底下漫出来,沿着地砖的缝往门槛方向流,细细的一线,暗红发黑。他方才拨过的那颗算盘珠子,被血浸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魏卓恒的脸。闭着眼,眉心是松开的,比在拘留所里见到的任何时候都轻松。
闻峋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脚步声到了院门口。他转身出去,把书房门带上。
院里乱了一阵。闻峋从侧门出了柳宅。
他走到巷口,就看见柳明薇站在拐角的墙根底下。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问。就站在那里,背靠着青砖墙,手里攥着方才那块帕子,攥得皱成一团。日光从她头顶的瓦檐上斜下来,把她的脸照了一半,另一半沉在阴影里。她的眼睛睁着,没有泪,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
闻峋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他走了。”他说。
柳明薇攥着帕子的手忽然松了。帕子掉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闻峋,笑了一下。
可是没笑出来。
她的嘴角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然后她别过脸去,把后脑勺和半边肩膀对着他,肩膀轻微颤动着。
闻峋站在旁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远处柳宅的方向传来人声和脚步声,有人在喊什么。柳明薇背对着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光从瓦檐上滑下去,把整条巷子笼进阴影里。
最后她转回来,脸上已经干了,下巴微微抬着,是惯常傲慢的样子。
“闻公子,”她说,“今天谢谢你。”
她走了。闻峋站在巷子里,看着她拐进柳宅侧门,鸦青色的衫角一闪,不见了。地上那块帕子还在,被风吹着贴在了墙根底下。
闻峋想起今天魏卓恒来之前,柳明薇央他陪她演戏。
说只需要他不戳穿她就好,不戳穿她,她自己一个人就能把戏演下去。
演她心里没有魏卓恒了。
让魏卓恒安心。
既然是合作,柳明薇自然也要拿出点儿什么来交换,她提出的筹码就是她不会管他查她爹的事。
闻峋没懂她和魏卓恒,但他们大概,很懂彼此。虽然最后,魏卓恒没能知道柳明薇的心意。
闻峋更好奇她和她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1928 想什么了?
闻峋回到文府时, 天色已近黄昏。文与霏正在廊下等他,见他脸色沉沉,也没多问,只递过一盏温水。
“问出什么了?”
“裕丰当。”闻峋接过水盏, 一口饮尽。
文与霏沉吟片刻:“柳明薇——你怎么打算?”
闻峋纳罕:“你不应该直接是让我别殃及柳明薇吗?”
“这是你的家仇, 我怎么敢置喙。但是以我对她的了解, 她的确不曾涉及她爹做的事。”
“嗯,柳明薇——看情况吧。”闻峋应道,“至于裕丰当,过段时间, 我要亲自去看一看。”
“我陪你去。”
“不行。”闻峋想也没想地拒绝。
文与霏皱眉,“闻峋, 魏卓恒的事,是你一个人查的没错, 可裕丰当这一处, 你若真要盯梢,总得有人在外头接应, 万一出了岔子——”
“正因为可能出岔子, 才不能带你去。”闻峋打断她,语气罕见地重了些, “文与霏,柳老爷不是宋秉坤,他手底下是真刀真枪杀过人的一伙人。我父母的血债,我认了这么多年, 不是为了再赔上你。”
文与霏被他这话堵得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日在西山仓房外,他一手按枪、一手把她护在身后的模样, 想起他说“别出声”时——
他好像比想象中要厉害。
“那你至少答应我,”她放柔了声音,“不管查到什么,回来都要告诉我。你可以不带我去冒险,但不能瞒着我。”
闻峋看着她,半晌,缓缓点了头:“好。说到不能瞒着你,今天有件事的确要跟你说。”
他把魏卓恒和柳明薇的事说了。
直说到院子里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宁伯提着灯笼过来点亮廊下的灯,见两人并肩坐着,识趣地没多说什么,只留下一盏灯,便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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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那边,这几日又来了信。
信是宋持亲笔写的,措辞照旧周全客气,末了却提了一句:家父近来常问及婚期,若文小姐这边方便,不知可否择一吉日,两家正式过了明路。
文生泽把信看了两遍,搁在书案上,长长叹了口气。
他把文与霏叫到书房,把信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文与霏扫了一眼,没说话。
“与霏,”文生泽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不瞒你说,厂子这半年,是越来越难办了。原料涨了三成,前几日汇丰那边又来催,说是当年更新织机借的那笔款,马上就要到期,眼下厂里的现钱,凑一凑,勉强够还半数。”
“那剩下的一半呢?”
“若真到了那一日,要么再借新债填旧债,要么——”文生泽顿了顿,没往下说,但那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爹的意思是,靠这门婚事,填这个窟窿?”
“我没有逼你的意思。”文生泽的语气少见地软了下来,“宋持这个人,我这些日子看着,人品也算周全,家世更不必说。你若真心不愿,我这做爹的,也不能真拿你的终身去换厂子的一时周转。只是……”他停顿片刻,“只是我这心里,实在没底,若这门亲事就这么黄了,厂子往后要怎么撑,我也想不出旁的法子。”
文与霏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容我再想想。”
文生泽点点头,没再多逼,只是又添了一句:“对了,还有一件事,原也想等厂子的事定了再说——过了这个节气,我打算把闻峋过继的事,正式在祠堂里过一道明路,往后他便是文家正儿八经的公子,与咱们文家同宗同族,写进族谱。这么久以来,他的能力你也看见了,也该有个名分了。”
文与霏猛地抬头。
“怎么,”文生泽看她神色有异,“你不愿意?”
“没有。”文与霏低下头,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是该有个名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