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查得够细。但你查不到裕丰当的账本。柳大凭不傻,每月初五他亲自去查账,身边人都屏退,看完就带走。这些年一直如此。”
“带走之后放哪儿?”
“不知道。”魏卓恒摇头,“但每个月他去的日子,前后三天,柳宅后门会多一辆运泔水的车。柳宅的泔水从来不走后门,走的是西角门。那辆车是空的,进去的。”
闻峋把这话记在心里,看了他一阵。
“你告诉我这些,”他问,“想要什么?”
魏卓恒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神色平静,但眼底有种难以言喻的悲哀慢慢涌上来。
“我早就知道柳大凭靠不住。”他说,“柳明薇跟着这样的爹,迟早要出事。我替柳家跑这些年暗差,攒的银子一分没花,都托人存着,想着哪天柳大凭倒了,能带她走。”
他停了一下,想笑却笑不出来。
“现在走不成了。”
闻峋看着他。窗漏进来的光落在地上,窄窄一条,从魏卓恒膝前伸过来,刚好停在闻峋脚尖前面。
“你要抓柳大凭,要证据,我告诉你。”魏卓恒说,“但请一定先救走明薇。她什么都不知道,柳大凭的事她一件没沾过。”
“我答应你。”
闻峋站起来,看了魏卓恒最后一眼。对方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枷下的手腕上全是磨出来的伤。
闻峋转身出了拘留所。
周稽查官在外头等着,见他出来,合上手里的卷宗,一炷香的时辰将尽。
周稽查官跟他往院外走,声音压得极低,“城西那一片往来的都是些不清不楚的人物,局子里的人轻易不往那边去。闻公子,我把话撂这儿——今天这一趟我按规矩替你递了申请,往后你要做什么冲动的事,可别再指望我出面。那不是一份协查函能了的事。”
“我省得。”闻峋拱了拱手,“这份人情我记着。”
“记着就好。”周稽查官叹了口气,走到月洞门口,转身往局子里走,留下一句,“年轻人,凡事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如果你是要动他的主家——柳大凭,你要知道他这些年在苏州城不是白混的。”
闻峋站在警察局后巷的日头底下,看着周稽查官的背影拐进角门,不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日头晒得后颈发烫,他把领口松了一粒扣子,抬脚往城西方向看了一眼。
呵,小小裕丰当。
他转身往文府的方向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1928 魏卓恒没能
闻峋再去柳宅, 是魏卓恒招供之后的第五天。
这次柳大凭在家,但没见他。下人把他引到后院一间小书房,里头坐着柳明薇,面前摊着几本账册, 手里拨着算盘。她见他进来, 拨算盘珠子的手一停, 抬起头。
“闻公子来了。”她上下打量他,“我爹在忙。你有什么话,还是跟我说。”
闻峋在门口站定。上一次见面还是车外的惊鸿一瞥。今天她换了件鸦青色的衫子,头发没挽, 散在肩后,比起那一日已经悠然自在得多。
“柳小姐, ”闻峋开门见山,“魏卓恒招了。裕丰当的事, 柳老爷脱不了干系。”
柳明薇拨算盘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拨下去, 珠子撞在木框上,噼啪响了两声。她把最后一颗归了位, 才抬眼看他。
“你专门来告诉我这个?”
“我来问你一句话。”
“问。”
“魏卓恒在牢里说, 他攒了十二年的银子,一分没花, 托人存着,想着哪天你爹倒了,能带你走。”闻峋看着她的脸,“这话, 你信不信?”
柳明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搁在算盘上,指尖又拨了一下最上面那颗珠子,珠子转了半圈, 又转回来。
“信。”她说,声音淡淡,“他那人蠢得很,攒银子这种事肯定干得出来。”
她说“蠢”字的时候,像在评价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
“你好像不太伤心。”
“伤心什么?”柳明薇抬起眼。她的眼睛清醒得不近人情,“伤心他替我爹跑了这么多年暗差,到头来落个弃子的下场?闻公子,我五岁就知道我爹是什么人。他用完就扔的东西,我数都数不过来。魏卓恒跟了他二十年才被扔,已经算我爹格外开恩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的书架前,
“他替我爹跑差,是我爹让他跑的。他攒银子想带我走,是他自己愿意攒的。这两件事,我分得很清楚。他为我做的事,我没求过他。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他自己选的路。我不欠他。”
她转过身,倚在书架上,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
“闻公子,你是不是觉得我该哭?”
闻峋没答。
“我哭不出来的。我要是哭能把他从牢里哭出来,我早哭了。可我知道哭没用。我爹不会管,局子不会放,他自己也不会认。这局棋从一开始就是死局。他落子的时候不知道?他知道。他知道还下,那是他的事。”
她走回桌前,把算盘底下压着的一张纸抽出来,推给闻峋。纸上是魏卓恒的字,潦草得很,写的是几句话,没头没尾的,柳明薇本来成绩就不好,这种话零零散散的,恐怕只有尖子生才揣摩得出意思。
情话也写不明白。
“他托人递出来的。”柳明薇把那张纸推到闻峋面前,“前天递到我院子里的。你看看,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他都被关进去了,还说些没用的话。给谁看?给我看?给我爹看?还是给你看?”
她的语气讥讽,还笑出了声。
温馨,仔细看发现后面还有一张纸,居然写着柳大凭的罪证。“你既然拿到了这个,”闻峋看着她,“为什么不销毁?”
柳明薇抬起眼。
“为什么要销毁?”她反问,“我爹倒台是早晚的事。他倒之前,我能捞一点是一点。这张纸是我的筹码。闻公子,你来找我总不能是因为喜欢我吧,看来我家曾经对你做过什么,这么算起来,你我之间还有仇。不过说严谨点,应该是你和我爹有仇。既如此,你查你的案,我拿我的筹码,咱们各取所需。”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坐下,拿起算盘继续拨。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她忽然又停下来,头也没抬。
“闻公子,你这个人,比我爹身边那些人都有意思。我爹身边那些人,要么蠢,要么贪。你不一样。你明明知道魏卓恒是个弃子,还跑来替他问这些。你跟他什么关系?你如果跟我爹有仇的话,他不也应该是你的大仇人之一吗?”
“他帮我查过事。”
“查事?他帮谁查事,就是替谁卖命。你让他卖命,他卖了。你拿什么还他?”
闻峋没答。
柳明薇也不等他答。她低头继续拨算盘,珠子响了一会儿,又停下来。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玉兰树,花瓣被风吹得零零落落,掉了一地。
“我刚记事那会儿他就在我家了,瘦得像根竹竿。记得我那年八岁,在院子里踢毽子,毽子踢到树杈上去了,他爬上去替我够。下来的时候裤子划了个口子,我笑他,他脸红了一整天。后来他调到暗线,再没进过正门。但我每次出门,他都在后头跟着。我以为他不知道我知道。后来上元节他替我挡了人,我才发现他其实一直知道。就好像我们俩不戳破的秘密。”
她把算盘一推,站起来。
“闻公子,你要是想查我爹,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魏卓恒的案子结了之后,你替我去见他一面。告诉他,柳明薇这辈子没欠过谁,也不打算欠他。他这么多年对我的好,是他自己愿意的。我不认这个账。”
“就这些?”
“就这些。”柳明薇走到书房门口,拉开门。日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拉得长长的。她站在门口,偏过头,侧脸被日光勾出一道细边。
“对了,闻公子。”
“嗯。”
“你心里有人了吧。别跟我爹还有魏卓恒一样,把好好的日子过成一笔烂账。”
她走了。书房里只剩闻峋一个人,和那张推在桌角的纸。院子里玉兰树的花瓣被风卷着,在地上打了个旋,又落回去。
“出来吧,魏卓恒。”闻峋说,“你后悔吗?”
闻峋话音刚落,书架后面走出一个人影。
魏卓恒穿着拘留所的灰布号服,脸色青白,比上次在拘留所里见时更瘦了,颧骨撑着一层薄皮,但眼睛出奇地透彻。他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很轻,走两步还要张望一番,显然十分谨慎,应是怕柳明薇还没走远。
周大人给了他半天。局子里批的,说是案情需要,让他出来指认现场。他中途寻了个借口跑了,现在估计已经到处在抓他了。
魏卓恒没答闻峋的话。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自己写的纸,低头看了半晌。纸上的字潦草得很,圈圈画画,像小孩子的字。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