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他把这份供词的抄本锁进自己房里的箱子,又取出那张仓房动线图,在柳家的名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西山旧账,未清。写完,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才把纸收好。
他吹熄了油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几点疏星透进来一点微光。他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这五年,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起过西山那晚的细节,连文生泽也只知道个大概。直到今夜,他才第一次生出一点念头:或许该找个时候,把那晚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翻了个身,把这份意外压进了心底,权当是这一夜赶路查案累出来的一时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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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值日的学生在做卫生。文与霏正收拾桌上课本,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顾议明站在两排桌椅之外,手里搭着一件灰蓝长衫外套,人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圈,都有些脱相了。
“你终于来了?”文与霏先开口,“这几日没见你,还当你也病了。”
“没病,是忙。”顾议明走近几步,隔着一排桌子站定,姿态比从前拘谨了些,“李玉茹托了个路子,让我去一家报馆兼职做事,管吃管住,还能寄些钱回来。只是学校那边——恐怕一下子顾不上了。往后在学校里见得就要少些。”
“报馆的事,定下来了?”
“定了。”顾议明点头,“主编看过我写的几篇东西,说底子还算扎实,肯从校对做起,慢慢往上熬。不过我也知道,我不会在这里长待。”
文与霏看着他眼下那层青黑,想问一句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必问——他肯这样平静地站在这里说话,就说明最难的已经过去了。
“倒是劳烦你特地来告诉我这个。”她说。
顾议明笑了一下,“学校先生体恤我,本来想替我办一个筹募会,隔壁班那个患了重病的学生才刚办完,我哪用得着?我这种,自食其力便好了。不过我的成绩也不会落下的。这些事,我想亲口跟你说一声,免得日后你听旁人嚼舌,编出些不像样的话来。”说完,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牙齿,还是那样,像太阳一般的少年。
文与霏手里的课本合上了。她察觉到什么,但没接话。
顾议明左右看了看,教室里只剩两三个学生趴在桌上写东西,没人注意这边。他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过来。
文与霏接过去,展开。
纸上的字迹是他一贯的瘦长字体,工整又干净,不像一次写就。
「文与霏,我这些年待你,你心里清楚。我不是没存过念头,只是那念头这些日子想明白了——我自己家里这一团乱麻都理不清,哪有资格再去缠着你。你我这几年,我一直觉得自己站在原地,看着你一点点往前走,我却始终没挪动过半步。如今我也该往前走一走了。」
文与霏看了两遍,抬起眼。
“顾议明……”
“你不必说抱歉的话。”他打断她,“是我自己一个人把日子过成这样,怪不到你头上。”
文与霏把纸折回去,没有立刻收起来,只是捏在手里,“有空多来学校看我。”
“会的。”顾议明应下,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是那张照片,他们之前互换的,他手里那张属于文与霏的。
文与霏看见那张照片,心里先是一虚。她原本是想先开口要回来的,连话都打好了腹稿,没承想他先拿出来了。
“这个,还给你。”顾议明说,“留着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你自己收着。”
文与霏看着那张照片,改了主意,没有去拿。“你留着做个念想不好吗?”
顾议明的手在照片边缘停住,犹豫了许久,久到就要引起旁人的注意时,他终究还是收了回去,揣进怀里,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
“也好。”
文与霏这才拉开包,把手里那张纸条放进去,抬头看他时,神色已经松下来了些。“你这一下,倒显得比我还洒脱。”
顾议明哪里敢接这话。他当然不洒脱,她知道的。他家里那些事——顾常在外头欠了多少债,玉珍受了多少委屈,他为了读书在家里挨了多少冷眼——她只是隐约知道个大概,但他从不在她面前提。从前不说,如今更不会说。
“洒脱吗?其实我并不。”顾议明笑了笑,笑完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问,“对了,你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你说的是哪一件?”
“和我一起考北京大学。”顾议明看着她,眼神认真起来。
文与霏没有犹豫:“我会的。说到做到。”
“那我们,北京再常相见?”
“北京再常相见。”
顾议明深深地看着她。日光从教室西窗斜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浅淡的暖色。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他走出教室,穿过长廊,脚步不快不慢,文与霏坐在原位,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小块地方空了下来,像抽屉拉开之后看见里面空荡荡的,还没来得及放什么,就又被风灌满了。
——灌满的是闻峋昨晚那句“源头是块硬石头”,是文生泽提起的那几笔对不上的账目,是宋家那桩到现在还没有了结的婚事。这些事一样样堆过来,挤得满满当当,留给顾议明的那点惦念,很快就被压到了角落里,翻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1928 第一次背信
回到文府时, 天色已近黄昏。
院子里的石桌上摊着一叠纸,闻峋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握着笔,在其中一张上圈了什么。听见脚步声, 他没抬头, 先把那叠纸拢齐, 翻过来扣在桌上,才问:“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文与霏看了一眼那叠扣着的纸,“你在等我?”
“顺路坐坐。”
文与霏纳罕:“坐坐还能顺路?”
闻峋这才抬眼看她:“问你话。”
她在他对面坐下,书包搁在石凳边上。桌上有一杯茶, 她伸手碰了碰杯壁,凉透了。
“顾议明。”她说, “他很少来学校了。”
闻峋把笔帽扣上:“所以你去找他了?”
闻峋伤还没好,所以没去学校, 自然不知道今天来了个稀罕人。
文与霏道:“他今天来学校了。”
他看了她一阵:“你难过?”
“说不上难过。”文与霏想了想, “就是这几年的事,忽然就这么翻过去了, 心里空落落的。”
她说完, 低头去拨那只凉茶杯。闻峋思忖着什么,“文与霏。”
“嗯?”
“你眼光一般。”
她抬起头:“你眼光好?”
“嗯。”闻峋不否认。
文与霏被这一个字噎住, 过了一会儿才笑出来:“那你倒说说,你看上谁了?”
闻峋没说话,把扣着的那叠纸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你看,又不说。”
“说了你也不信。”
“你不说, 怎么知道我信不信?”
“那我不说。”
她身子往前倾,隔着石桌看他:“闻峋,你是不是在这儿嘴硬?”
两人离得近了些。闻峋没往后让, 就那么由她看着。看得久了,倒是文与霏先觉出不对来,坐了回去,手又去碰那只杯子。
“凉的。”他说。
“我知道。”
“知道还碰。”
“……你倒了多久了?”
闻峋站起来,把那叠纸收进怀里,端起她面前的杯子往廊下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你平时放学的那个点倒的。”
文与霏坐在原地,看着他。
廊下传来倒水的声音。他再出来时,杯子冒着热气,搁到她面前。
“顾议明不来,学校照样开。”他说,“明天我送你。”
“你不疼了?”
“疼。”
她低头看那杯茶,抿了一小口,像洞里钻出脑袋的兔子:“闻峋,你这是在哄我?”
“想得美。”
文与霏被他这话说得一噎,正想说什么,闻峋已经低头继续核对手里的账目,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坐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从莲端了两碗热汤过来,见两人一个核账一个发呆,忍不住多嘴:“小姐,闻公子,天都要黑透了,也不掌个灯。”
“哦。”文与霏这才回神,接过汤碗,“闻峋,你也喝点,忙一天了。”
突然,就看见文生泽身边总跟着的下人急匆匆地往文生泽房间去,文涛海也紧随其后,文与霏与闻峋对视一眼,慌忙跟了上去。
文生泽正在书房里核对宋家送来的聘礼单子,门敞着,倒也没关,下人一去就报,原料商忽然翻脸,说前头谈好的一批生丝,如今说涨价三成,不涨价就断货。文家织坊等着这批丝开工,若断了货,一整条流水线都要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