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忽然涨价?”他放下笔,“先前谈好的价钱,白纸黑字都写着,说变就变?”
文涛海拿着账本脸色难看:“这原料商跟我们做了七八年生意,从没这么无理过。指定是有人在背后使坏。”
“我看也不一定,日本的新机器产丝快,质量也不错,抢占销路是早晚的事,看来,就是眼下这时候了。”文生泽道。
“那怎么办?”文涛海急道,“流水线停一天,工钱照发,谁来出这个钱?我这几日东挪西凑,账上能动的银钱已经不多了。”
“先找别的原料商谈,价钱高一点也要谈下来,先保住流水线不停。”闻峋走进屋子里说,“这三成的差价,我可以补。”
文生泽一怔:“你补?你哪有这么多钱?”
“修车行攒的,还有我自己家本来存给我的一点余钱,不多,想必还够。”闻峋看向文生泽,“伯父,这钱算我借文家的,日后我拿别的东西还,不必挂心。”
文涛海在一旁听着,脸上堆着笑,眼底却翻过一丝极快的算计。
“小闻公子倒是仗义。”他笑着接了一句,“只是这钱借出去,总得立个字据,免得日后说不清。”
“二叔说得是。”闻峋看他一眼,“字据的事,回头我会跟伯父办,劳二叔操心了。”
言外之意:关你屁事。
文涛海讪讪地收了声,又寒暄了两句,便拿着账本告辞了。
文与霏站在门口,把这些话都听进了心里。她原以为闻峋靠修车行做零工,不过是打个幌子出门查案的借口,如今才察觉,那双沾着机油的手,攒下的不只是几张废纸。
等从房里出来,文与霏才低声问闻峋:“你哪来这么多钱?查案打点人情,少不了花销,怎么还能攒下这么一笔?”
“查案要打点人情,也要花钱,但修车行的活计,我一直没落下。”闻峋说,“课余的时候,白天在文家帮着照看厂里的事,晚上去修车行帮忙,赚的钱攒下一半,就是为防着这种时候。”闻峋看着她,语气忽然软了几分,“你要操心的事,我这里记着呢——宋家的婚期,你爹的账目,还有你自己。这三样都不是小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不说话了。
按照闻峋的经验,她这样子就是生气了。但为什么生气不难猜,从刚才自己说的话里回溯,无非就是分了“你的事”“我的事”。
“文与霏。”闻峋试探地唤她。
“我总当你孤身一人,身无长物,住在文家寄人篱下。”文与霏抬眼看他,“原来你自己早就攒了这么一笔家底,倒是我多虑了。”
闻峋笑了:“寄人篱下是真的,家底也是真的,两样都不冲突。文与霏,我从来没指望靠着文家过活。这句话并不是说文家的不是,而是我也好,你也好,都知道,自己握在手里的才最能让自己感到安全,不是吗?”
“我知道。”文与霏轻声道,“我就是觉得我竟一点也没想到过。”
“我又不是藏着,是没到用的时候。”闻峋收起桌上散落的纸,“这笔钱,本来是留着往后万一有急用,现在厂子的急用摆在眼前,先拿出来,也算物尽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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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峋把那三成差价的账目往工作台上一搁,随手扯过一块油布盖住,没急着去找原料商,而是忽然想到修车铺的一个常客。
他匆匆赶去铺子。
修车铺子里架着一辆黑色汽车,底下伸出两条腿,是老周。
闻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划了火柴点上,没往嘴里送,就夹在指间,靠着门框站着。
车底下的人滑出来,满手的油,看见他这副样子,乐了:“哟,偷懒偷到门口去了。掌柜的回来看见,扣你工钱。”
“扣就扣。”闻峋把烟递他嘴里,看了一眼那辆车,明知故问,“谁家的?”
“本子上不写着吗?沈家丝行的。”老周拿布擦扳手,“底下响,我找了半天才找着毛病。也难怪,这一礼拜沈老板坐着它把城里的钱庄跑了一圈,铁打的也得响。”
闻峋问:“丝行生意不好?”
“好得很,就是好过头了。”老周蹲下去又拧了两下,“他那司机早上送车来,在这儿等了一个钟头,你不在,他就跟我扯了一个钟头。说是有人要包沈老板一批货,定金给得高。”
“多高?”
“司机哪知道数。就说沈老板那天回来,本来脸上是笑的,笑完了又发愁了。”
“拿了定金还愁什么?”
“条件怪。”老周站起来,“人家要先紧着那一批供。丝就那么多,先紧着这家,别家订的,就得匀出一部分。定金他已经花出去一截了,退不回去,只好四处借钱,看能不能从外头再收一批补上。”
“包货的是谁?”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老周看了他一眼,“你又不做生意。”
“闲着。”
“闲着就过来搭把手,这螺丝锈死了。”
闻峋走过去接了扳手,蹲下去使劲拧。螺丝动了,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行,这下午饭能早吃半个钟头。”他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这才接着说,“真不知道是谁。司机说那人没露过面,来谈事的是个账房模样的,口音不是本地的。沈老板自己兴许都没见过正主。”
“别家订的丝,匀了谁家的?”
“这我哪儿知道。”老周顿了一下,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你问这么细,是替谁问的?”
闻峋把扳手放回工具架上,拍拍手上的灰,没说话。
老周也不追问,也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车下礼拜一来取。那天还是他司机来,你要想问,自己问去,我可不当这个传话的。”
闻峋嗯了一声,回到工作台边,掀开油布,把那叠账目折好收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身后老周喊:“哎,还没下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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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等到下周。
懒得等。
当晚,他换了身短打,腰间别了把勃朗宁,摸到沈家丝行后巷。仓库还亮着灯,两个伙计在门口守着,哈欠连天。闻峋没走正门,翻墙进去,落地时靴底踩在碎瓦上,他额头上落下了一滴汗。
仓库里堆着成包的生丝,有一堆标签上果然有文家的记号。他正要看清楚,身后传来一声:“谁?”
闻峋没回头,右手已经按在枪柄上。来人是个护院,手里拎着根铁棍,刚往前迈了一步,闻峋侧身一让,左手扣住他手腕,往下一拧,铁棍咣当落地。紧接着,枪已经顶在护院下巴上。
“别喊。”闻峋声音很低,“沈老板在哪?”
护院哆嗦着指了指一个方向的二楼。闻峋收了枪,把护院按在丝包上,顺手扯了根麻绳捆了。他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沈老板正对着账本发愁,抬头看见他,脸色一变。
“你……你是谁?”
闻峋站在门口,手里转着那把勃朗宁,像在玩一件不值钱的玩意儿。
“沈老板,文家的丝,你改道给谁了?”
沈老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闻峋往前走了两步,枪口朝下,没抬起来,但迫势已经让沈老板额头上冒了汗。
“有人……有人出高价,先付了三成定金,要我先把货给他。文家那边,我实在周转不开……”
“谁?”
“我不知道名字,只见过一面,穿灰长衫,戴礼帽,说话带点北方口音。”
闻峋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一下,把枪收了。
“沈老板,你这批丝要是出了事,文家那边我不好交代。你也不好交代。”
“涨价可以,但供货的量和时限,要照原先谈的日子来,误了工期,沈家要担违约的责任。”
沈老板算了算账,又见闻峋态度强硬,到底没敢真的把文家这条老关系彻底得罪,松口应了。
末了,沈老板问:“和文家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怎么没见过公子这般的人物?”
闻峋停顿了两秒,道:“这是沈老板第一次背信文家,自然我们也是第一次见面。倘若沈老板觉得这次见面不够,下次大可以试试。或许下次见面,沈老板就知道文先生为什么让我守着文家了。”
沈老板垂头笑了,“听说文老板打算收养一个儿子,不会就是阁下吧?”
“沈老板好闲情,自己生意上一团乱麻了,还能操心别家的事。不过,有句话我提醒沈老板——这次只是我文家,与你老交情也就算了。若下次沈老板背信的是国家,那恐怕身首异处不过一日的事了。做生意,可看清了对方是什么人。日本最近抢占市场,怎么站队,沈老板可想清楚。”
“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1928 请一定救走
原料商的事解决了, 文涛海报账时,特意在文生泽面前多提了几句闻峋出钱的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赞许。
“哥,你是没瞧见, 小闻公子这一手, 谈生意谈得干脆利落, 一点不像个刚学出师的年轻人。”文涛海坐在文生泽对面,语气热络,“这孩子,是个人才, 以后厂子里的事,不如多交给他去办, 我这把年纪,也该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