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倒算是帮我自己了解了一下未来的未婚夫。”文与霏故意道。
闻峋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眼底倒是一层杀意。
文与霏闭上了嘴。
-
文生泽在书房里等着,见两人进来,先问了句:“都顺利?”
“顺利。”文与霏在他对面坐下,把宋家的事又讲了一遍,末了道,“爹,这事我们没打算声张,宋持也求过我,我答应了。”
“既然如此,我们就全当不知。宋太太既然心里有愧,往后议聘礼、议婚期,我们说话就有分量。不过这也可以看出来,宋持这小子对你实诚,哪怕是自家母亲的算计,也可以尽数告知你。”
“爹只想着这些?”文与霏皱眉。
“与霏,宋家的家务事,不是我们能管的。我管的是文家。这半年,能不能撑过去,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厂子……很不好过?”
“何止不好过。南边有洋行压价,我们的丝价跟着往下走,一担丝比去年少卖了两成的价钱。这还不算,原料这块,往年这个时候该进的生丝,如今进货量也短了一截,账上周转比去年紧了三成。前几日盘账,我盯着账看,越看越不对。”
“短了多少?”文与霏追问。
“够呛。”文生泽揉了揉眉心,“若是照这个势头下去,明年开春前的工钱,恐怕都要东挪西凑才够发。”
文与霏讶异:“不对在哪里?厂子的账,不是二叔在管?”
“是。”文生泽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二叔这几个月报上来的数字,我总觉得不对。进项比往年少,这个我信,洋行压价,谁都拦不住。可支出却比往年多,多在哪里,他至今没给出一个说得清楚的账目。”
闻峋站在门边,没插话,文生泽说完这句话时,抬眼看了他一下。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敲门声,是文涛海。他一进门就堆着笑,手里捧着一叠单据:“哥,厂里这个月的原料账,我核完了,你过过目。”
文生泽接过单据,翻了两页:“最近厂里辛苦你了。”
“分内的事,哪算辛苦。”文涛海笑着摆手,目光却在文与霏和闻峋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探究,“怎么,这么晚了,你们几个还没歇下?”
“说些闲话。”文生泽淡淡应了一句,没多解释。
文涛海也不好再多问,寒暄两句便退了出去。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又看了文与霏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
文涛海走后,屋里静了一会儿。文与霏看着桌角那叠没被翻开细看的单据,忽然觉得这些平日里看着再寻常不过的账本,此刻竟压出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重。
-
两人退出书房,走到廊下,秋夜的风有些凉,廊柱投下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
“账的事,你别插手。”闻峋忽然开口。
“为什么?”
“你插手,你二叔第一个疑心的就是你。”闻峋语气很淡,“你以前说过,二叔重男轻女。现在你父亲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而我又迟迟没有进文家的门,他心里未必针对钱起了歪心思,说不定是想‘报复’你父亲一下,让他尽早想让谁人来管账的事。你二叔这人气盛,你不好正面招惹他。眼下我们只需要好好读书,如果真有事,也有我在。”
文与霏听着听着,心里无端委屈:“你?你连账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我知道怎么对付一个人,不需要先学怎么打算盘。”闻峋说,“你只管把你能管的事管好——宋家那头,还有你自己。”
文与霏被他这话噎住,正要反驳,闻峋已经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爹给你的那把枪,这几天带着。”
“为什么?”文与霏跟上他两步,“二叔的事,用得着我带枪防身?”
“不止二叔的事。”闻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柳家那边,自打魏卓恒被抓,柳老爷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他这种人,慌起来什么都做得出。你现在跟这案子沾着边,我不能不多想一层。”
闻峋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神色比方才在书房时更沉了些,“这几天让下人多留意城西那几处仓房,还有柳家往来的人。眼下什么都还没个准信,但小心些,总没错。”
“那你呢?你自己也小心点。”
闻峋淡笑:“怎么,担心我?”
“少臭美。我是怕你出了事,没人再帮我爹撑着厂子。”
“嗯,为了厂子。”闻峋应得意味深长,心里腹诽着:你能把家产给外人才怪。
人已经转身继续往外走,语气却软了几分,“行,我记着。你也是,没什么急事,别一个人出门。”
文与霏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1928 如今我也该
闻峋去了一趟城郊的稽查处, 找的是上次经手魏卓恒案子的那位稽查官。
那人姓周,四十来岁,常年在外头风吹日晒,脸上一层黑红的皮色。见闻峋来, 他笑眯眯地迎上去:“小闻同学,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今天可又是有人要举报?”
“嗨, 哪有那么多人可举报的。”闻峋打趣。从袖中取出一包茶叶,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今日来,是想再劳烦周大人一件事。”
“闻公子请说。”
“魏卓恒的口供, 能否借我抄一份?”
周稽查官脸上的笑慢慢收敛:“这……卷宗都是要归档的,私自借抄, 若是被人知道,我这乌纱帽可就不稳了。”
“不必周大人亲自动手。我只是想知道口供的大概内容, 周大人若是方便, 口述几句也使得,权当我们随口聊聊案子。其实他背后的团伙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不仅仅是敢劫官银, 早些年北京城西山有名的一群连云盗,他就是其中一位。如果牵扯到更大的事情, 用一点口供就能换得,不是大好事?”
周稽查官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还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把魏卓恒的供词大致复述了一遍, 让人另抄了一份誊本递过来:“这份东西,你看完就烧了,别留在手上。”
“多谢。”闻峋接过誊本, 顺手把桌上那包茶叶又往前推了推。
周稽查官把茶叶推了回去:“闻公子,我劝你一句,柳家这些年在苏州城的路子,比你想的还要深,你要真想动他们,得掂量清楚自己有几分底气。纵然我们想抓他们,都还得等武备调用,多调些人手和枪支来。”
“周大人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瞧你是个好孩子,这事我帮你到这儿,再往下,我可帮不动了。”周稽查官苦笑,“柳老爷此人,你要动他,得走正经的联名递状这条路,单靠我这一份口供,压不住场面。”
闻峋点头:“我明白,多谢提点。”
走出稽查处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他没有立刻回文府,而是绕道去了修车行后头的小屋——那是他这段时间查案时常落脚的地方,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几箱旧物,除了他,没人知道这里存着什么。
案子过去了小半个月,魏卓恒的口供早已录完,压在卷宗底下,没人多看一眼。闻峋接过誊本,回到修车行后头的小屋,关起门,就着一盏油灯细细看了起来。
供词里大半是碎话,交代私运的时间地点,交代柳家默许的隐晦说法。翻到最后一页,有一段闻峋反复看了三遍。
魏卓恒供称,柳家早年不是做实业的,是靠一条老路子起家。老路子上有个惯用的名号,外头人只知道叫“连云盗”,柳老爷年轻时就在那条道上,后来世道变了,他把人马收拢,摇身一变,成了苏州城里体面的柳老爷。手底下那些老弟兄,有的散了,有的还留着,替他做些见不得光的差事,魏卓恒守的那条夜路,就是这些人当年跑惯的路子。
供词里没提刀疤脸是谁。
但是,闻峋也没见过柳老爷长啥样——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浮出那年冬夜的画面——院子里闯进来的七八个人,父亲挺身挡在门口,那个满脸刀疤的男人站在最前头,杀人如麻,麻木又冷漠。这些年,那张脸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模糊又清晰,直到此刻,才第一次有了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名字扣在上面——柳老爷。
只是刀疤脸年纪恐怕较轻些,或许是柳老爷的手下,或许柳老爷此人本就生得年轻。
他睁开眼,屋里的油灯不知何时燃到了尽头,火苗一跳一跳地挣扎着。他伸手把灯芯挑了挑,光亮重新亮堂起来。
这一夜,他没有再合眼,就着灯光,把手上能查到的柳家产业、往来的人脉,一样样在纸上列了出来,一条一条地理,理到东方泛白,才终于停下笔。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没去找柳老爷。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柳家在苏州城里根深多年,光凭一份口供,扳不动。他需要更多东西——需要证物,需要人证,需要一桩能让官面上也动手的实证,就像上次对魏卓恒那样,借力打力,一步到位,不留话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