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5)

  文与霏倏地转头看向闻峋,一字一顿地重申:“不,是我——”

  “文叔,”闻峋再次不着痕迹地打断了她,抬眼望向文生泽,语气如常,“晚辈冒昧一问,文家……可立有家法?”

  文生泽沉吟片刻道:“家法自然是有的,且极为严苛。不过法理之外,亦有人情,我向来不常苛责与霏。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无事,”闻峋垂下眼帘,“只是随口一问。”

  文生泽话音落下的瞬间,文与霏感到右手掌心传来一阵挛缩。

  家法她尝过。

  戒尺落在皮肉上,嗒、嗒、嗒。十指连心,疼得厉害。

  那时的文生泽讲,“晓得疼了,就晓得闭嘴了。”

  于是如今的她果然学会了闭嘴。

  她垂下视线,没再说话。

  文生泽并没有发现墙角里的垃圾,它们很好地被扫帚掩盖住,如现在的文与霏一样,尽力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他交代了一句就走了,闻峋目送着文生泽离开,神色从温和渐渐转变为漠不关心。

  书房里静了下来。

  片刻,闻峋低声道:“文大小姐真是没什么心机。本想给我个下马威,如今反倒欠了我人情。”

  文与霏胸口堵着一口气,忍了又忍,“这人情,我不认。方才的事我本就是要承认的,是你拦着我。”

  闻峋音量又恢复了正常:“我只是不想看一场‘父慈子孝’的戏。文小姐,文家的家法如何我没见过,却知道更残忍的,你要不要听?”

  文与霏强撑着冷脸,没有答话。

  “那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要背的家规叠起来,厚得一只手几乎握不住。那些字句,不仅写在册子上,还被简化了,刻在一面面壁画上,画在一件件瓷器外,绣在睁眼闭眼所瞧见的帐间。”他声音低了些,“她后来死了。”

  闻峋目光扫过满架藏书,低声开口:“你父亲带我回家前,私下问过我一句——‘走投无路了该怎么办’?

  我那时只觉费解,文家铺面常年盈利,外人眼里正是风光无限,何来走投无路一说?

  他当时只沉默,半句不曾多言。可来到苏州,看着外头乱象丛生,我才算稍稍懂了他的难处。

  眼下苏州正要县市分治划界,府县为田产税款拉扯不休,商团又要被官府收编改制;济南惨案过后全城抵制日货,旧渠道断了大半,乡下水匪还时常劫掠市镇商铺。一边是新政要落实,一边是宗族旧规死死捆着家产传承,内有立嗣分产的纷争,外有时局动荡的倾轧。

  时局常变,人都被推搡着往前,谁也不知道眼前的路通向哪里。这条路上,有人看见摔得血淋淋的同胞,有人看见止步不前的产业,文与霏,你看见了什么?”

  他没等她回答,已经坐了下去。书架上的镜子恰好接住一束斜阳,刺目地亮了一瞬,又暗下来。镜面光洁如新,照出了她的脸。

  她看着自己的脸,有些失真的陌生。

  怔神间,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

  人影投在地砖上,拉长,缩短,晃了晃,不见了。

  谁?

  她几乎要追出去,脚刚抬了半步,忽然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僵在原地。随即惊疑地转头看向闻峋。

  他已经重新拿起一本书,低头翻着,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

  好得很。

  他方才那番话,从来不是说给她听的,字字句句,全是讲给门外偷听的文生泽。什么新旧、实业、世道抉择,皆是她平日藏在书房、反复翻读的进步书刊里的论调。这些激进文字,莫说文生泽是什么看法,若是知晓她日日研读,定会厉声斥责。

  可闻峋借着她的藏书、她的书房,当着文生泽的面,不动声色立起一副通达世事、懂实业革新的模样。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寄人篱下的窘迫——

  可怜之人留不久,有用之人才站得稳。

  闻峋这时端详起手中的钢笔,语气随意得很:“确实比毛笔好用。这是你父亲的还是你母亲的?”

  “你这个——”

  “这个什么?”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干净得很,“大小姐莫不是嫌弃我从穷乡僻壤来,没见过世面?”

  文与霏慢慢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回去,声音平下来:“这支钢笔被你碰过,我不要了。送你。只是希望你的回礼,比我的贵重才好。”

  闻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笔,又抬眼看她。

  她的眼睛里有不服气,有惊疑,还有一种他一时辨不清的东西。那东西沉在眼底,不是受挫后的颓丧,反倒明亮亮的。

  他忽然好奇,这样一个横冲直撞的大小姐,此刻不生气,到底在想什么?

  他没问。

  只是垂下眼,兴致淡淡地弯了弯嘴角:“好。”

  文与霏也在看着他。

  她在想,她要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1928 大小姐,希望我们能‘互补’……

  下午的时候,文与霏去照相馆取了学校表彰要用的照片。回到家,四处静悄悄的,不见爹爹,也不见闻峋。

  爹爹惯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她倒也习惯。可闻峋呢?他能做些什么?

  穿过空空的餐厅与无人的书房,偌大的家显得有些安静。直到卧室外,渐渐有下人的身影。

  她按下询问的念头,径直回了自己房间,走到小书桌边,摊开书本。

  自从上回在他面前隐隐落了下风,心里便憋着一股劲,只想在学业上彻底压过他。

  只是今日,门外走廊的动静比平日频繁得多,扰得她有些心烦。

  宁伯敲门送茶进来时,随口提了一句:“小姐,闻少爷安置好了,就住在您斜对门那间空房。”

  文与霏颔首,面上平静地道了谢。回过神来时,她蹭地一下站起,手中茶盏被打翻,滚了两圈,险些掉落在地。

  斜对门。

  那间最大的空房间里,是她藏书的秘密据点——藏的都是一些露骨、香艳的小说。

  当初选中那里,正是因为她的闺房每日有下人仔细打扫,而空置的房间通常一周,甚至半个月才会简单清扫一次。她总能算准时间,在清扫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书取回。

  可现在——

  闻峋居然在她毫无防备时,进驻了她的秘密基地,并且时刻在她那些香艳的小说周围徘徊!

  她胡乱拿帕子擦过被茶水打湿的手。脑中不由地想到书里描写的情节——耳鬓厮磨,翻云覆雨……与表兄,与寡嫂,还有背着老公越了轨的。

  越想,她的整张脸越红。

  不,不行,必须立刻拿回来!

  书藏在衣柜顶层的旧帆布书包里,位置足够隐蔽,应该还没有发现!

  她停下来回踱步的脚,故作镇定地拉开自己卧室的门。整条走廊空无一人,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斜对面那扇紧闭的门。

  好像已经收拾完了,他的东西都安置了进去。

  忖度了片刻,文与霏咬咬牙,走向斜对门的房间,抬手叩门。

  “闻峋?”

  里面静悄悄的。

  “闻峋?”她微微倾身,将耳朵贴近门一些,仔细倾听。

  可以确认,里面好像没有活人的迹象。

  嗯,这是机会。

  越是紧张,动作倒越是坦荡。她一把打开门,往里一瞧。

  闻峋果然不在里面。

  她闪入房间,迅速将门在身后合拢。房间已经大变样,原本空荡的家具里填满了属于另一个人的物品。她的目标明确,搬过角落的方凳垫在脚下,伸手探向衣柜顶层最深处,指尖很快触碰到那个略显粗糙的帆布书包。

  呼,还在这个位置。

  她用力将它拖出来,入手沉甸甸的,把悬着的心也压回一半。随之轻声踩下凳子,将凳子挪回原处,抱着书包转身就朝门口走。

  眼瞧胜利在望,手已经触到门把手,外面却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正朝着这个房间而来!

  下人和父亲的脚步声文与霏算熟悉,然而这个脚步声,大概率是属于那个不速之客,闻峋的!

  文与霏头皮发麻,思绪炸乱,环顾四周,唯一能藏人的只有那个厚重的雕花衣柜。

  她迅速走了过去,拉开柜门,蜷身挤进悬挂的衣物后方。

  几乎在柜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房门被推开。

  “嘎吱——”

  四周一片漆黑,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包,目光僵硬地瞥向柜门,狭窄的雕花缝隙间,能看见闻峋正在走近。

  扑通,扑通。

  心跳随着他身影靠近而加剧。

  闻峋的裤腿路过了柜前。

  文与霏屏住呼吸。

  他在书桌处停下,随手整理着摊开的书籍和笔记。

  下一刻,他却松了松衬衫,朝着衣柜的方向而来!

  文与霏睁大眼,抓紧了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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