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4)

  一丝按捺不住的快意自心底涌上来,这一回,她脸上的笑意终于染上几分真切。

  哪知那少年再无半分异样的神色。反倒是文生泽又拍了拍手,神色愈发欢喜,引着二人朝饭厅走去,边走边道:“妙!等会儿便把你们二人的诗句录下来,也好留作一桩雅事纪念。”

  他竟全然没有细品,听不出文与霏诗句里暗藏的机锋。

  好在,有人听懂了。

  一直寡言少语的闻峋,这时忽然出声:

  “……文叔,依我看,便不必录了吧。”

  这都快站他脑袋上骂人了!

  -

  文家向来没有“食不言”的规矩。自打父母分开之后,这张饭桌,更是父女二人为数不多可以从容闲谈的地方。

  平日都是文生泽先问起几句功课,或问学生里有没有激进分子,再教导文与霏几句。今日一落座,倒是文与霏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今日的菜,口味好像全都换了。”

  “嗯,担心闻峋吃不惯。总得有个过程,慢慢适应。”

  “那我喜欢吃的菜呢?”

  文生泽沉声:“文与霏?”

  “说笑而已。”她低头吃了几口饭,“跟我讲讲闻峋的事吧。”

  “前几天不是同你说过?”文生泽端起碗,不拘小节地扒拉了两口饭,“他在北平长大,父亲是北平人,母亲是苏州人。说起来…我与他母亲算是旧识,十二岁就认识了。他家原本家境尚可,后来因一些缘由渐渐没落,我便资助他读书。这么说来,我不光是看着闻峋长大,还算跟着他母亲一起长大的,是故交。”

  “你看着许多人长大。”文与霏低声说,“但在我的印象里,怎么鲜少看见你。”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文与霏感觉到对面的少年似乎投来一眼,她当即有些后悔,好在文生泽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是夹了块肉,放进闻峋的碗里,感慨道:“我这女儿从小被惯着长大,我和她娘还没有离婚的时候——对,阿峋,忘记跟你说了,我和文与霏她娘是去年才离的婚。你不知道她被宠到什么程度,十多岁了还要和娘亲一起睡,躲在怀里听故事。”

  闻峋陪着笑,“听什么故事?”

  文与霏这才抬起眼。

  她不想在此时提起母亲,于是想要岔开话题询问父亲近态,但看见父亲又夹起一块鲜嫩的鱼肉,自然而然地放入了闻峋的碗中。

  她这才说:“没什么,讲一些杂志上的故事。”

  文生泽胸腔里哼出一声,“读书太多,有时也未必是好事。如果思想未到通透的境界,反而会生出过于敏感的性情。”

  “是。”文与霏这一次承得很快。

  因为她明白,父亲说得对,她敏感,不通透,她没法豁达。

  原以为这场风波就这么着过去,但没想到闻峋还是接上了话题,“那以后怎么办?”

  文与霏拿着筷子的手略一停顿,将差点脱口而出的“与你何干”咽了下去,冷淡地说,“也不是非听不可。”

  文生泽目光在文与霏、闻峋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顿了顿才轻咳一声开口:“往后总归要学着自立,若是实在住得不惯,便叫王妈过来陪你歇息。”

  说着,他转向闻峋:“说起来你到时候能看见我弟弟,他留着长辫,举止奇特。也是他再三劝我收留你。不然文家偌大一份家事,便少了人帮衬操持。我原也打算再续一房妻室,只是女子牵扯的俗务太多,反倒徒增不少麻烦。往后你见着他,想来他定会喜欢你。唯独与霏这性子太过执拗偏激,家弟素来不大看得惯,可那是我的女儿,他终究不便出言训教。往后你多提点提点与霏,帮她匡正心性。”

  闻峋微微垂眸,神色温顺,“晚辈不敢。掌心里捧着的东西,总要以掌心承接才好。若是操之过急,反倒失手坠落,落得个粉碎。”

  “对吧?”他温柔地反问文与霏。

  文与霏咽下一口菜,慢条斯理拿帕角拭了拭唇角。就在大家以为她都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她才慢慢道出一句,

  “拭目以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1928 绣在睁眼闭眼所瞧见的帐间

  用过晚饭,文生泽便吩咐文与霏带闻峋去书房。

  她没有拒绝,两人一前一后,在沉默中走到了书房门口。

  闻峋已将文生泽的外套归还,换上了一件下人送来的他自己的黑色外套,样式简单,看着有些单薄。

  他走到书架前,目光掠过那一排排精心陈列的书籍。这满室藏书的气派,显然不是他旧时家中所能拥有。

  “这些,都是我母亲的书。”文与霏靠在门边讲。

  他伸向书脊的手倏然停在半空。然而她的声音没打算停:“我父亲从不许下人碰这些书,每月会固定腾出一个时辰,亲自为它们除尘、翻页。”

  闻峋的手缓缓垂下,静立原地。文与霏看不到他的神情,也无从知晓他此刻所想。

  她走上前,目光却被书桌上摊开的一份文件攫住。

  那是一份《立嗣文书》,堂而皇之地摆在她习以为常的位置上。

  文与霏将它拾起,闻峋的视线也随之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那份文书一撕为二,再叠起,撕开。细碎的纸片被她扬手撒向空中,隔开他们交错的视线。

  闻峋身量高,早在方才就已看清纸上的字迹,至少,绝不会错过最醒目的那四个大字。

  他沉默地看着那些纸片纷扬飘落,“立嗣”二字仿佛故意在他眼前翻转、划出弧线,然后坠落在地。

  文与霏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书你可以看,别弄坏就行。”

  闻峋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书架,随后,信手抽出了一本。

  他随手翻开一页,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做出一个预备撕扯的姿势。

  文与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你敢!”

  闻峋闻言,抬眼看她,冷笑,“看来,你已经能体会到,你父亲即将会有的心情了。”

  文与霏皱眉:“我父亲?”

  他没有撕,将书合拢,放回原处,“文书可以重拟,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况且——”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纸屑,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嘲讽。“在你父亲到来之前,你还需要将这里打扫干净。这等‘私事’,应该不方便假手于下人吧?”

  文与霏咬牙,双手撑住桌沿。

  看来他已经看出了她的下一步。她当然知道要打扫,原本打算打扫时再装作悠然地嘲讽他一顿,不料被提前防备。她微微眯了眯眼:“不知道我爹清不清楚你真正的面目?”

  “我什么面目?”闻峋略显讶异地抬眼,“我只是在保护自己。”

  见文与霏蹙眉,他继续道:“你所做的,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挑衅。若你真会伤人,方才就不会只是警告我别弄坏书,而是直接动手了。不过,文大小姐,你是想听我继续剖析你的心性,还是先处理眼前的残局?”

  “……”文与霏心头火起,大步朝闻峋走去。闻峋警惕地看着她,脑中已经模拟出她发狂的场景,擦肩而过时,闻峋微微侧头,余光只看见她脸颊的绯红几乎漫到耳朵。她没有停留,脚底生风地走了出去。

  闻峋终于放松了警惕,看来这人不是来杀人的。他又突然往背后看了一下,觉得背后凉凉的。但她没有出现。

  他这才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去。

  文与霏取了扫帚回来,三两下将满地纸屑扫作一堆,尽数倒入垃圾桶。

  在倒入垃圾桶的那一刻,闻峋抬眼。

  “你就这样把证据明晃晃地留在这?”他问。

  “做了便是做了,我爹发现又如何?难道还要我特地生火把它烧了不成?”

  “那就随你吧。”

  文与霏将扫帚往边上一搁,伸手指向闻峋:“你起来!那是我的位置。”

  “你父亲瞧见你让客人干站着,你自己却冷漠安坐,他会作何想?”

  “那又怎样——”

  “嘘。”

  他竖起一指抵在唇边,止住了她的话音。文与霏还欲争辩,抬眼便见父亲文生泽已踱步至门外。

  文生泽站在门口,目光在坐着的闻峋和站着的文与霏之间扫了个来回,微笑道:“怎么只有一张椅子?下人也太不仔细了。”

  他又看向文与霏,语气寻常,“与霏,你一向懂事知礼。我这就吩咐人去添置一套桌椅,往后你与闻峋便一同在此温书。待他熟悉了功课,你们也好互相切磋。啧,说起来,我还要处理闻峋转学的事。”

  说罢,他转身欲走,却又忽地停住,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书桌上,“——咦?那份文书呢?”

  他脸色沉下来了,或许飞速运转的脑子已经足够他得出某个结论,那份阴霾愈发明显。文与霏心头一紧,上前半步:“是我——”

  “是她收起来了,一时记不得放在了哪里。”闻峋站起身来,截断了她的话,“恐怕,得劳烦文叔再备一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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