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刚开一条缝,文与霏便屏住了呼吸。
一个脑袋从里头探出来,看见她,喜笑颜开,立马侧身迎了出来:“小姐!您回来了!”
看见丫鬟从莲,文与霏吐了口气,这才擦汗。
整座宅子因她的归来登时活络不已。宁伯也急匆匆地赶过来,一边张罗着,一边跟着文与霏去正厅。文与霏瞧了眼他,问:“我爸呢?”
“老爷啊,正在换衣裳呢。”宁伯微躬着身,脸上堆着笑。
“哦…”顺着父亲的话题,她随意地提起这个人,“那,哥哥呢?”
宁伯自然地接话:“大少爷不在家,最近事忙,常常晚归。”
文与霏的整个上半身明显一垮,松懈下来。宁伯紧接着又说:“小姐是想少爷了?等到少爷回来,我第一件事就是领他来见见您。”
“别,没想。胡说什么。”她脚步加快,宁伯还要再说什么,她忙不迭地打断,岔开话题:“梅子汤可备了?要冰镇的。”
宁伯这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接上她的话头:“备了备了!都记着呢!小姐,好些年没见了,您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了,从容又得体,老爷不知该多高兴呢。”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下人高兴的通报声:“少爷回来啦!少爷下午好!”
“啪——”
宁伯口中这位从容又得体的小姐,手中的皮箱一下子掉落在地,被刹不住的脚一踹,滑出去一小段距离。
宁伯赶紧伸手虚扶住她:“小姐小心!”
她同手同脚地去捡起箱子,站直身体时,避开了宁伯伸过来的手。宁伯倒没觉得什么,已经转头去看大门的动静了,但她没有回头。
一步也没有。
可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直愣愣地勾着她,无处可避。
风声远了,下人们搬动花盆的响动也远了,连宁伯絮絮叨叨的声音都像被一扇门隔在了外头。她只听得见那一串步伐——不紧不慢,踏过青砖,踏过石阶,踏进院门,慢慢近了。
她要恨起自己的耳朵来。
五年前也是这样的。
也是她提着箱子赶回家,也是他前后脚地踏入院子。他穿黑色翻领的学生装,西式长裤和皮鞋,外头随意罩了件她父亲的呢子大衣,几缕碎发搭在眉眼上,满身都是北地的风霜。
那时她回头了。
她看见雪落在他肩上,也看见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平平淡淡的,没有温度。她心里立刻竖起一道墙,把他隔在对面。人有分辨敌友的本能,想必他也一样,任由那道透明的界限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
她那时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跨过去。
可如今她站在这院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想起曾经许多个晦暗的夜里,自己忘掉了父亲的规训,扔了所谓的规矩。
几乎不顾一切地只想与他日……
日日相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1928 掌心里捧着的东西
五年前。
1928年,冬。
文与霏回过头去,看向那个不速之客。
他是父亲资助的学子之一,年岁上仅长她几个月。她即将年满十八,而他,刚过了这个岁数。父亲曾多次提及,他优秀非常,但天有所妒,父母离世。所以决定将他接到家中来,当自己的孩子养着。
紧随他身后迈入门内的,正是文与霏那位素来不苟言笑的老爹。此刻,文生泽眉眼带笑,越过门槛对她招手:“与霏,过来,见过你闻峋哥哥。”
“哥哥?”文与霏站在原地,目光滑向少年身上那件属于父亲的外套。
这件外套父亲尤为珍惜,不是规整地放在衣柜里,就是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哪曾像现在这样,随意地搭在一个外人肩上。
“对。”文生泽拉着少年朝她走过来,“我前几天跟你提起过的,闻峋哥哥。来的路上吃了不少苦,能安全到苏州,很不容易。我叫你去接他,你怎么不去?”
“我要上课。”文与霏说,“还有一年就要考大学,要学习,哪里有时间?”
闻峋站在父亲身边,一直沉默。直到她这明显的托词说出口,他才微微弯起嘴角:“没事。”
温和,也礼貌。
文生泽本欲发作的怒意被这一语按捺下去——清晨便不见女儿踪影,心中已料到她有意回避,只得亲自接回了闻峋。此刻瞧着眼前景象,一个谦和有礼,一个任性妄为,两人品性立判高下,他负于身后的手,默默攥紧。
“老宁,吩咐下去,可以布菜了。”他扬声交代一句,便引着二人朝饭厅走去。
文与霏将书包递给下人,但仅有的几个下人手上都提满了东西——全是闻峋的行李。她只能默默转身,想把书包放到书房。
文生泽看穿了她的意图,叫住她:“不急,吃完饭带你哥哥一起去。他要转到这边的学校,你带他先熟悉下功课。”
文与霏刚说了句“他这么优秀,还需要熟悉么”,一只像狼一样的大狗就跑了过来。她险些惊叫出声,却见那狗径直跑到闻峋脚边,亲热地蹭他裤腿。
闻峋揉了揉它的头,转而看向面容有些狰狞的文与霏。四目相对时,她迅速整理表情,被迫接受这个事实:家里不仅多了一个外人,还多了一条外来的狗。
她很怕狗,小时候是真的被狗追着咬过。这一点,文生泽再清楚不过。
而现在,父亲显然也同意了这狗住进她的家里。
闻峋收回目光,语气自然地说:“北地风沙养出来的畜生,有些野性难驯。”
指桑骂槐?
文与霏不确定。又听他像安抚小动物般补充道:“不用怕。”
前头文生泽转身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微笑,继续往饭厅走,边说:“闻峋性子温和,学业也优秀。让你照顾些,你若不愿意,慢慢相处便是。”
文与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脸上却转变成了乖顺的态度,“哦,知道了。”
在母亲与父亲离婚的第二年,父亲就让她照顾一个从外面带回来的、被议论是私生子的哥哥。
不可能。
文与霏只想让他滚出去。
前头,文生泽带着点随意的口气对闻峋说:“闻峋啊,我常跟与霏夸你,不过刚才你也瞧出来了,她心里未必服气。过几天家里长辈设宴,会议起收养你的事,人多嘴杂,难免有说话不中听的。你紧张吗?”
“还好。”闻峋谦逊道。
“不如,便让你文妹妹瞧瞧你的本事?”
说着,文生泽抬手指向身侧一丛矮竹。文公馆花园里的景致,单拎出来看,样样都算得上雅致,可这般一味堆砌“雅趣”,反倒落了俗套,只可惜文生泽自己浑然不觉。这竹子本该长在清幽山林之间,方能尽显风姿,如今却被随意种在路边泥土里,被纵横交错的石子路圈出一方小小的竹林。
文与霏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本就论不上多懂审美的文生泽,经商之后,更是没有闲情沉浸于这些风雅之事。是以他格外爱看文与霏吟诗写字、抚琴作画,仿佛只有这般片刻,才能洗去几分他在名利场沾染的市井俗气。
如今,他这份考较,落到了闻峋身上。当然,文生泽也并非当真要他当众献艺,大抵不过是长辈一时兴起的打趣,想看一看这位年轻人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长辈嘛,皆是如此。
文与霏没有作声。
莫说闻峋是出身乡野的后生,就算是学堂里最为出挑的同窗,若是被人猝然点名,也未必能当即吟出应景的诗句。
她心中已然等着看闻峋出糗,随即缓缓垂下眼帘。
正此时,闻峋的声音恰好响起:
“新篁破土未盈尺,已抱凌云节一条。
且待风歇雨驻日——”
他稍作停顿,续道:“自有清影向云霄。”
文生泽细细品诵一遍,眼中掠过一抹激赏,当即拍手笑道:“好!‘志不立,则天下无可成之事’。单这一首诗,便足见你的品性与抱负,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与霏,你可莫要甘居人后。”
文与霏望向闻峋的背影,恰好见他缓缓回过头,目光淡淡扫向她。四目相接的一瞬,他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弯,笑意浅淡。
嗯?
文与霏眉尖不自觉微微一挑。待她垂眸之际,闻峋也恰好转回身,二人视线就此错离。
可就这么一个回头的举动,已然将文与霏架在了炭火之上。这其中暗示意味太浓,免不了叫文生泽对她接下来的作答生出更高期待。原本只是随口一试,此刻竟成了众人有所期许的较量。
四下静了片刻,文生泽的目光一直落在文与霏身上。
她终于开口:
“莫道凌霄方是志,低头方能节节高。”
微风掠过疏疏落落的竹叶,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文与霏面上噙着浅笑,望向父亲,心底却更想窥见闻峋此刻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