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搭上了衣柜的门把手。
衣柜的门被拉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微弱的光线透进来。
“叩、叩。”敲门声适时响起,是宁伯。“闻少爷,老爷在门口,请您过去说两句话。”
文与霏的身体僵硬得如同冰雕,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似乎扫过柜内。
“知道了,马上就去。”他说。
“砰。”
柜门被合上,隔绝了光线。他的脚步声转向门口,接着是房门开合的声音。
他走了。
文与霏吐出一口气,腿都在发软,推开柜门,被凉风一吹,才发觉大冬天的她竟然出了一身汗。
必须马上离开!她走到门边,却听到外面走廊上,爹爹和闻峋的谈话声清晰地传来,他们似乎就站在不远处。
出不去了。
这怎么办?难道等他回来,一直在衣柜里躲几个小时?
还是现在出去,让父亲对她印象更差,让闻峋发现她竟然躲在他的房间里?
她听着外头的动静。
文生泽正说着:“屋子都收拾好了吧?都带了些什么东西?”
“嗯,文叔可以去看看,没什么东西。”他礼貌地说。像是把自己的简单纯粹袒露出来,让眼前人更放心。
总之,闻峋鲜少说废话,大多数话语背后都有猜不清的目的。可他的眼睛惯会骗人,总能拿捏到人的心软处。
“呵呵,好孩子,平时用的东西都很简单吧。不过讲起来,上回去见你,你看书距离有点太近了,近些年来,在家你是点着蜡烛看书,久了就成了习惯,但这样伤眼睛。你要好好适应在文公馆的生活。”文生泽说,“你现在还是有些拘谨,不必太过紧张,我会把你当亲生的看待……”
他们的声音渐渐被文与霏摒弃在关注点外,目光缓缓落向怀里的包,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福祸所倚,既然是祸,何不把它变成福气?
她拉开书包拉链,手有些颤抖地摸索着,很快抽出了那本封面最为艳俗、标题也最是露骨直白的《魅影情鸳》。然后将书包拉链拉好,飞快地将它塞回衣柜顶层原处。
这样,就算被发现她在房间里,这些书也暂时是安全的。
然后,她拿着这本单独抽出来的小说,快步走到闻峋的书桌前。桌面上,一本摊开的英文书籍,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笔记,一支黑色的钢笔静静地搁在一旁,一切都透着主人一丝不苟的严谨。
她将手里那本桃红色封面、带着俗艳男子画像的小说,端端正正地、封面朝上地压在了他那叠整洁的笔记正中央。刺目的颜色与不堪的标题,与他书桌上严肃的氛围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做完这一切,她不敢停留,再次迅速躲回了那个衣柜里。
不久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房间。
“可还适应?”是爹爹的声音。
“还行。”
“其实这么一瞧,东西也不少。哟,书桌上那么乱,是下人没收拾,还是你刚刚自己弄的?”
“哦,我刚刚看了一会儿书。”闻峋乖顺地答。
短暂的沉默。文与霏能想象爹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
两个身影从衣柜前走过。
然后,是爹爹陡然沉下的声音:“这也是你看的书?”
衣柜里,文与霏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泄露出一点声息。
“这——”闻峋语气惊疑,几乎下意识地想要解释,然而声音忽然止住。
气氛凝固。
如果否认,却不能拿出证据,或者有力地证明书不是他的,只能让文生泽觉得他“敢做不敢当”,没有担当。
这本小说会是谁放进来的,对于闻峋来说,答案很明显。
但是如果他现在直接说出自己的猜测,很有可能让文生泽觉得,他不仅不承认,还要嫁祸给文与霏。
退一万步讲,文生泽相信他,知道是文与霏做的。然后呢?文生泽只会头疼,觉得他来了之后,惹得“家宅不宁”。而且自己的女儿干出这种丑事,被外人看见,丢脸的是谁?
不正是文生泽与文与霏么。
他们丢脸,矛头指向谁呢?
闻峋沉默了下去。
一个人沉默还好,两个人沉默就变成了尴尬。
许久。
文生泽终于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却有些欲言又止的犹豫:“年轻人,血气方刚,对这些事情有些好奇,也在所难免……但要懂得分寸,明辨雅俗,更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把心思放在正道上,明白吗?”
闻峋没有接话,文生泽也沉默了几息,才说:“总之,不许去花楼。”
“……我不会去。”
“不去最好。”
“我不知道花楼长什么样子,”他试图缓和气氛,“文叔,您知道?”
文与霏在柜子里捂住了嘴巴。两个男人僵在原地,各自有各自的表情。
“……”
“……”
文生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发现茶是凉的,连茶杯都不知道是谁的,便又放了回去。
“不知道。”文生泽说。
“…那挺好的。”闻峋说。又想说些什么,但咽了下去。
透过柜门的雕花缝隙,文与霏看到他侧对着衣柜方向的耳朵,整个红了。
文与霏替他脚趾抠着地。
文生泽叹了口气,开始谆谆教导。文与霏在柜子里听着,一字不落,惊讶父亲竟然能讲出这么多废话。他在文与霏面前,放个屁都算多赐了一个字。
而闻峋却盯着地板发呆,仿佛和文与霏换了心魂。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闻少爷,晚饭已经备好了。只是……小姐还没找到,敲了她房门,里面没有应声。”
脚步声开始向外移动,伴随着文生泽略显不耐的声音:“怎么会不见?再多派两个人去找找。”
脚步声渐远,走廊里隐约传来呼唤“与霏”的声音。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文与霏又耐心等待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柜门,蹑手蹑脚地溜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再次确认。
一片寂静。
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廊下果然空无一人。
她像一尾终于得以挣脱罗网的鱼,倏地一下从门缝里滑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然而,就在她走出两步,心下稍安,准备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时,她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闻峋。
他就静默地立在房门另一侧的阴影里,她的斜后方。不知已经站在那里多久,正静静地、目光沉然地注视着她。她方才急于离开,即便眼角余光已经捕捉到他,却是在走出两步后才反应过来。
文与霏慢慢地转过身去,迎上那道目光。
“大小姐。”他开口,声音不高,清晰地穿过微凉的空气,“你怎么,会从我的房间里出来?”
在他面对父亲质问却选择沉默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以他的聪敏,必然已经猜到了这出戏的“幕后黑手”是谁。
装傻充愣,没有意义。文与霏也无心这么做。
“看戏。”文与霏说。
闻峋眉尾微抬,“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没有。书房里的你,不是很能说吗?你说,我听,恰好互补。”
“好啊,”闻峋走过来,说,“大小姐,希望我们能‘互补’到底。”
他脚步没有停,擦着她身走过,宽大的衣料与她的袖侧短暂相触。
文与霏看过去,正看见他阴沉的脸色,在说完这句话后,闲适松散了下来。
文与霏叫住他:“闻峋。”
闻峋偏过头来。
“留给你的《魅影情鸳》,你要看得开心。”她笑,拍了拍他的肩,转过身去,走在他前头,率先离开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1928 她孑然一身,可以说走就走
空气真是舒畅啊。
文与霏穿过庭院,偶尔脚步轻快地转个圈儿,看着自己层层漾开的裙摆,再顺手折一枝花。
寻到爹爹时,他正站在工作室里,对着一块布料微微眯眼端详。他今日穿了件深色长衫,戴一副银边眼镜,头发修得整整齐齐,是利落的平头,整个人看起来像个老派的文生。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有些讶异:“你在家?方才去哪了?”
“先在院子里走了走,后来回了卧室。”文与霏脚步轻快地走上前。她心情很好,甚至想伸手挽住爹爹的手臂,问他在看什么。到底还是没有这样做,只微笑着凑近了些,“这是新来的料子?”
“是啊,”文生泽将布料展了展,“这颜色,你喜欢吗?正好你会画画,不如画个自己喜欢的衣裳样式,我让师傅给你做一身。”
“好呀。”
父女俩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一同往饭厅走去。
下人正在布菜,文生泽吩咐人去请闻峋来用饭,随即看向文与霏,自然而然地脱口道:“与霏啊,你也到了该考虑终身大事的年纪了。爹爹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