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36)

  顾常嘴里骂着,又上前一步,伸手去抓顾议明的头发。顾议明矮身一躲,从顾常胳膊底下钻过去,退到了床边。顾常转身追过来,顾议明已经退到了墙根,没地方再退了。

  顾常逼上来,一只手掐住顾议明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后脑勺磕在土坯上,闷闷的一声。顾常的脸凑得很近,酒气一股一股地喷过来。

  “瞧你一身脂粉气,哪有半点老子的样子。”

  玉珍想站起来,脚却没力,只能嘴上说着,“什么脂粉气?胡说!老的,别疑神疑鬼!”

  顾常不听,气血上头般,手越收越紧。顾议明感到喉咙被堵住了,出不了气,眼前开始发花。他两只手在身侧乱抓,就在此时,顾常一把甩开了他,把他甩到床上去。顾议明咳了几声,抓到床沿。

  他的目光里,朦朦胧胧的是那个搪瓷尿壶,顾常夜里用的,厚墩墩的。顾常要来抓他的时候,他就冲了过去,一把抄起尿壶,抡起来朝顾常头上砸去。

  搪瓷壶底砸在顾常额角上,闷闷一响。顾常人往后退了半步。顾议明又砸了一下,这一下砸在太阳穴上。顾常的身子往旁边歪,但他的手还伸了起来,似乎想指着顾议明,于是顾议明没有停。他抡起尿壶,这次往身上砸,一下,又一下。直到砸歪了,搪瓷壶的把手断了,壶身脱出去,哐当一声滚到墙角。

  顾常倒在地上,蜷着身子,双手抱着头,嘴里发出含混的哼哼声。他的手指还在动,脚也在动,只是爬不起来了。血从他捂着的指缝里往外冒,在地面上滴开。

  顾议明站在那里,喘着气,低头看着地上的人。

  他父亲的脸上全是血。

  玉珍从灶台边爬起来。她脸上也有血迹,是方才磕在灶沿上磕出来的。她站定了,看着地上蜷着的顾常,看了很久。

  “议明。”她叫了一声。

  顾议明没有动。

  “议明。”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把壶捡起来。”

  顾议明低头看。搪瓷壶滚在墙角,壶身上沾着血,壶底凹进去一大块。他弯腰捡起来,手在抖。

  玉珍走过来,从他手里把壶拿走,在顾常的衣裳上蹭了蹭,又用袖子把壶底擦干净。

  “你去把你爹的衣裳找出来。”她说。

  顾议明站着没动,看着母亲的背影,看着她蹲下来,把顾常蜷着的身子扳平,把他的手从头上拿开,摆到身侧。

  “娘。”他说。

  玉珍没有回头。她把顾常脸上的血用袖子擦了擦,又把自己额角的血也擦了擦。“你听,外面没动静。”她说,“都睡了。你去把衣裳找出来,咱给他换上。明天早上,就说他抽多了烟,睡过去了。”

  什么都睡了?即便没睡,也不会对这种习以为常的动静有什么反应。早年有个叫玉娘的姑娘想着和玉珍的名字里都有个玉字,会来帮忙,后来忙没帮上,自己遭了殃,险些被顾常打烂了脸,就再也没来了。

  顾议明看着母亲。油灯的光照着玉珍的侧脸,那上面有血,有灰,有皱纹,她第一次没有哭。

  她居然没有哭。

  “去。”她又说了一声。

  顾议明转过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顾常的衣裳叠在里面,只有一套像样的——蓝布衣裳,黑布裤子,过年才舍得穿。他把衣裳抱出来,放在床上。玉珍接过去,开始给顾常换。她的手一直在抖,但没有停。

  顾议明站在一旁看着。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耳边反复回响刚才砸下去那几下沉闷的响声。

  玉珍只顾低头替人穿衣服,没有再说话。

  忽然,地上的顾常喉咙里面发出一阵含糊的呻吟。

  玉珍手上的动作僵住。顾议明浑身一震,往前挪半步,死死盯住父亲。顾常的眼皮动了动,依旧没有醒过来,只是无意识地哼哼。

  玉珍屏住气,伸手探一探他鼻息。气还在,很弱。

  “还有气……他还没死。”玉珍低声说。

  这句话并没有让顾议明松一口气。方才几下狠劲已经全部使出去,恐惧与不甘一下子涌上来,屋子里的气味闷得他喘不上气。

  “娘……”他嗓音发颤。

  玉珍也乱了,但还是勉强稳住心神:“你先出去。不要留在这里。夜里先在外头躲一阵。天亮我再看情形。”

  顾议明什么也没有再说。他转身拉开房门,冲进外面漆黑的夜里。巷子里面冷风直往身上钻,他知道,他必须去找一个人,一个能帮他的人,他不能把娘一个人丢在屋里,和那样一个男人呆在一起。

  巷口转弯处,一辆人力车正停下来。宋帆然刚从车上下来,正要去附近一户熟人家里。

  夜里光线暗,宋帆然先看见跑过来的人影。等顾议明跑到近处,他认出来是谁。

  顾议明跑得气喘,脸上还带着惊慌,脖子上那道浅浅的掐痕清晰。

  宋帆然抱臂站定,看着他,轻笑一声。

  “深更半夜,顾议明,你这是往哪里跑?”

  顾议明停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一时讲不出话。

  宋帆然虽然讨厌,可是他背靠着宋家,能不能有办法?

  但下一刻他就熄了心思。

  宋帆然神情轻蔑,语气冷漠:“我劝你趁早收起那些心思。你还妄想文与霏?再过不多久,她就要同我大哥定亲了。两家已经说得差不多。”

  “不可能。”顾议明脱口而出。

  “有什么不可能。”宋帆然眉梢带着讥诮,“论家世论门第,本来就该是这样。你拿什么去争。别再自作多情。”

  -

  文公馆。

  文与霏靠在床上,抽开抽屉想拿本子出来写点什么,忽然看见本子旁顾议明送给她的照片。

  她忽然有些难过,说不清为什么。她想,这张照片还是还给顾议明吧。顾议明身世苦,倘若还耽误了人家的心意,岂非是作孽。

  门口,从莲端了汤来,“小姐,更深夜寒,老爷见你屋子还亮着灯,吩咐奴给小姐温碗热汤来呢。”

  文与霏关了抽屉,坐直身子,“进来。”

  从莲开门进入,坐在床边,用调羹转转汤,让它散散热气,然后舀了一口汤送到文与霏嘴边,“小姐,今天玩得开心吗?回来得这么晚,若不是宁伯说情,老爷要发很大的火。”

  “有劳宁伯了。”文与霏喝了几口,想到今日宁伯坐在车上也听见了不少事,不由问,“宁伯如何说的情?”

  从莲想了想,“奴没完全听着,就说今日小姐去了厂房,还和闻公子讨论了不少关于工厂‘改革’的事,颇有见解。估计怕老爷不信,他还说,过两日大罗应该会来‘抱怨’小姐私自跑去工厂呢。”

  文与霏笑,“宁伯的确是个‘老来精’,嘴上在退——说着人的不是,说着常事,但就是能把人的火气压下去。可见怎么说话、什么语气,目的是否要明显,都是本事。只是这些本事在寻常日子里,需得信手拈来,而不是靠死记硬背。”

  从莲也笑,“小姐,您别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上次我偷听来的,说宁伯的老婆就是靠他一张巧嘴哄来的呢!”

  文与霏纳罕,随即又觉得寻常,“若是有一张巧舌,连皇帝都骗得。闻峋也是嘴皮子厉害的人,这样的人思维敏捷。不过,从莲,你说,宁伯的嘴和闻峋的嘴那个厉害?”

  也不知道让他帮忙跟文生泽说情的事能不能成功。

  从莲将最后一口汤喂进文与霏嘴里,“都说少年救国,少年当是比老人要厉害些的。”

  答完,从莲又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小姐,好像对闻公子没那么有敌意了?”

  文与霏没说话,算是默认,她也一时不知道怎么说起。

  从莲讲,“那小姐是同意老爷收养他了?”

  这回文与霏答得很快:“我没有。我不可能同意。”

  从莲点点头,琢磨着哪里不对劲,突然恍然大悟般,“小姐,你好像喜欢——”

  文与霏屏住了呼吸,正想要不要捂住她的嘴,却见她吐出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顾议明吧?是不是被闻公子知道了,借此要挟你?”

  文与霏没来由地舒了口气。

  然而从莲的声音又很快响起:

  “还是说,小姐,您喜欢闻公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1928 顾议明便在

  将秋的夜色浓如墨, 文公馆门前的照壁投下一团沉郁的影。

  顾议明便在那阴影里。

  良久,他扣响门环,开门的是个管事下人,睡眼惺忪地挑着灯笼, 看清门前站着的人时, 眉头皱成了川字:“您是……这更深露重的, 找谁?”

  “劳烦通传一声文小姐,我是她的同学,有急事相求。”

  下人本欲回绝,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脖颈——那里赫然留着一道狰狞的指痕, 明显是某种暴虐之下仓皇挣扎过的痕迹。下人神色微变,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敢耽搁,转身跌撞着往内宅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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