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35)

  两相比较,无端生出几分细碎的酸涩。

  闻峋的视线从湖面收回,不经意间落至身侧少女的发顶。江南的夜色太软,笼去了他刻意裹挟的戾气,连眼下那枚宿命般的痣,都被月色衬得温和。

  他难得见温柔妥帖的人间夜色,说不出浑浊还是纯粹。

  文与霏察觉到那道落下来的目光,脊背微僵,却没有抬头。

  她方才说可怜他,说惜他才华。

  此刻忽然怕他误会,又怕他不误会。怕这份同情落了俗套,怕自己直白的惋惜,成了他不需要的怜悯,更怕自己心底那点超越同情的在意,被晚风、被月色、被这无尽长桥,悄悄拆穿。

  流水潺潺,风过石栏。

  “我从前总觉得日子太平,无趣得很。”她说,“如今才觉得,可能有人一生只求一份安稳,求而不得。”

  晚风掀起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晃在月色里。

  闻峋的目光微顿,下意识抬手,指尖悬在半空一寸之处。

  到此为止,不可再更亲近,哪怕做了兄妹。

  “所以你方才说的可惜,”闻峋嗓音有极淡的哑意,“是真的觉得,我值得安稳?”

  倒不是别的意思。

  孤身漂泊太久,第一次,想听旁人笃定的答案。

  文与霏心口轻轻一颤。

  五十三孔桥拱,一孔追着一孔,望不到尽头,母亲曾说这像缠了岁岁年年的缘分,无声无息,却绵长无期。

  文与霏没有直白应答,只轻声道:“江南的桥长,水柔。能容山河过客,也能纳四海风尘。”

  闻峋笑,“学文可救不了文家。——对了,你之前说要我帮忙,是什么事?”

  文与霏这才想起自己在厂房时的打算,“你也知道我爹想收养你,不过就是因为我是女子,但好在你能在我爹面前说得上话,我想让你先去说说情,让女工与男工有同等待遇。”

  闻峋带了点讥讽:“连你这个女儿都待遇不一样,怎么指望你父亲能给不相干的陌生人一份保障?”

  “如果我爹是那么顽固不化,他根本就不会招女工。女子可参加工作也没多久…”

  “你认为你爹是让女人有份工作?你觉得女工不加这些工时,他会招吗?”

  文与霏皱眉:“我每次都说不过你,但是你知道我就是想让你帮这个忙。而且你说的我也知道,我爹大概是认为女子体弱干活本身就没有男子精细,又经验不足。——这恰好就是没有分工明确导致的,现在男女混成一团干同样的活,但我觉得男子若多分担些重力,女子来处理原材料的细节,干起活来,效率加倍。这样也不必榨干女子最后的一点精气神。”

  “知道了。我会帮你。”闻峋接过话头,“有教无类,因材施教,放在此处同等适用,让她们做她们本就擅长的活,而不是非得卖苦力。可是文与霏,你有没有想过假如那些男子想做些女子擅长做的活,那么这个岗位就一定会交给男子,这些好不容易从家里出来的女性,就要面临下岗的风险。你真的觉得以我们俩这般见识,已经能处理好工厂中工人的问题?”

  文与霏一怔,原先心里那点笃定骤然散了。

  她原先只想着替女工卸下过重的体力活,却完全没有往下深想这一层。倘若岗位只按擅长的事划分,若是男工也愿意做细致的活计,以工厂向来优先壮劳力的惯性,女工确实很容易最先被挤走。

  她垂下手,眉头锁得更紧,望着远处暗沉沉的湖面,半晌才低声开口:“我……我没有想到这点。我只看见她们日日熬得面色憔悴,双手被磨得满是裂口,一心只想先把过重的活计减下来。倒是我想得浅了,只看见眼前的难处,没有顾及后面生出的隐患。”

  闻峋静立在月色底下,侧脸一半浸在朦胧的月光,一半沉进阴影。他语气稍稍缓和,

  “你的心意没有错。只是工厂里面的事,从来不是简单一句各司其职就能够摆平。老板要的是利润,工人要的是饭碗。两方拉扯,哪里有轻而易举的两全之策。若是贸然重新划分工种,看着是优待女工,反倒可能断了她们谋生的路子。”

  “那难道就什么都不能做了吗?就只能任由她们不分昼夜耗力气干活?”她抬眼看向闻峋,眼底还不肯就此放弃,“总该寻一条折中的法子。”

  闻峋望着她眼里的微光,沉默片刻。

  “也并非全然无路。不能直接一刀切改工种。或许可以先试着设立部分精细工序,不把它划为只属于女子的活。同时定下规矩,无论男女,同一岗位,薪资必须相同。既留出适合女工的活路,也不把岗位直接圈死。只是要说服你的父亲接受这套方案,要费不少口舌。”

  文与霏说:“方才我便是这么吩咐大罗的。”她顿了顿,又有些泄气,“可是大罗肯定不会听我的,所以还是要劳烦你帮去说。”

  “嗯,”闻峋转身向车的方向走,“能不能行,那就看你爹的决断了。”

  “你口才好,挑着法子来说,他肯定同意。”

  闻峋笑,“你真是适合当老板啊,不管不顾地就下这难的任务,一句‘挑着法子’就能命令人想破了脑袋,压榨人的性格和你爹可真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1928 小姐,您喜

  另一头还有愁人。

  不大的屋子里浑满了烟, 一杆子旧烟枪上还在源源不断制造“灾难”,一个男人半拉脑袋都是白发,短短的,刺刺的, 整个皮肤也是黑黝黝的, 倚靠在几张木板子搭的床上, 那床边还有陈年污垢,床上的男人叹着气,指挥着屋子里看书的少年:“把这边地扫一下,脏得很。”

  油灯边坐着的少年往他那边望一眼, 满是嘲讽:“你还晓得脏?那你自己应该去洗洗。”

  “你最好小心点和老子说话!”床上的男人呵斥他,声量颇大, 昭告四方他的威严似的——这不隔音的屋子把他的声音传出去,前头的、后头的、左右两边的邻里都听得见。

  外边洗衣服回来的妇人离家还有些距离, 也听见了自家男人的声音, 这么久了,大家都习惯了, 只是邻里都巴不得这男人死掉, 因为他太吵了。

  妇人却不希望,只是叹口气推开门:“老的, 总是大喊大叫做什么。”

  “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如今成绩不怎么样,顶嘴倒是学得一套一套的。看来对老子很大意见啊!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子的种。”男人吐了口烟,咧开嘴嘲讽地笑, 露出两排暗黄的牙齿。

  “你在说什么!”妇人把手里的一盆衣服重重地摔在桌上,“这句话你千万不要再说了!”

  “怎么?说中了?该不是心虚了?”男人原本还是开玩笑,见女人在意, 他果真疑心起来。

  两个人激烈争执起来,少年坐在半朦胧的屋子里,任由两个人在他身后发疯般对质、吵闹,他只想一心沉浸在书里,但显然无法完全静心,直到他爹一巴掌将他娘扇倒在地,少年终于站起身来,忍无可忍,冲到他父亲面前去。

  “怎么,顾议明,你还想打老子不成?”顾常眯着眼盯他。

  玉珍捂着脑袋,指间有血渗出,顾议明攥着拳,忍下怒气,去到母亲身边,“走,我们去找大夫。”

  玉珍哭,“不去,不去。”她挣脱开顾议明的手,“家里哪里有钱?不去!”

  玉珍不肯起来。顾议明蹲在她面前,又叫了一声:“娘。”

  玉珍只是摇头,手捂着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不去,家里哪有钱。”

  顾议明没有再劝。他站起来,转身去灶上舀了瓢水,拿了一块布,递给她。玉珍接了,按在额角上。

  顾常抽着烟,翘着二郎腿坐在边上,见顾议明不声不响地伺候玉珍,倒先笑了:“行啊,会心疼你娘了,老子在这里浑身都疼不晓得管。有本事别花老子的钱读书,自己出去挣去。”

  顾议明没理他。他把地上的书捡起来,好生收回包里。顾常见他不接话,反倒来劲了,声音又拔高:“跟你说话呢,聋了?”

  顾议明还是没应。顾常把烟枪往旁边一搁,站起来,几步跨过去,一把扯过顾议明的肩膀。他手劲大,少年被扯得踉跄了一下,脸正对着他。

  “你再给老子摆这副死人脸?”顾常的手指戳到他鼻尖上,“吃我的,穿我的,还敢跟我甩脸子?”

  玉珍在后面喊了一声:“老的,你少说两句……”

  顾常回头就骂:“你闭嘴!你算什么东西!”

  “放开我!”顾议明推着他。

  顾常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顺手。顾议明偏头躲了一下,没全躲开,掌根扫过耳朵,嗡的一声。顾常又抬脚踹过来,顾议明挣脱开他的手,正要往旁边一躲,却没躲开,后腰撞在桌沿上,桌上的书哗啦啦掉了一地。

  油灯晃了晃,暗下去又亮起来。玉珍扑过来拉顾常,被他反手一推,歪在灶台边上,半天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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