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伯不会开车,所以闻峋依旧充当着司机,文与霏觉得刻意避开副驾驶坐好像有些欲盖弥彰的尴尬,所以还是硬着头皮坐在了闻峋身边,看着眼前的路。
宁伯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好像有些僵硬,他方才站得远没听见两人说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也不难看出两人没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于是尝试着开口,“方才闻小公子开车可快了,瞧着是来接小姐心急。”所以小姐,别对他那么大意见了——后半句没说出来。
文与霏本能地从内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闻峋,恰好闻峋的目光对上,两人都匆匆别开,文与霏觉得自己像做贼心虚,于是又看回内后视镜,此刻闻峋已经认真地看着前方路面,弧度刚好的鼻梁连接着比往常淡一些的嘴唇,眼下的痣瑰丽异常。
以前母亲讲,眼下痣不好,是欠了债要来还的,文与霏还回问过,那如何找到债主?
母亲当时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漫不经心——大抵是母亲本就不信玄学传说,只是拣故事来讲般淡淡说,债是命里缠出来的,遇见了,便是债主寻上门。自己不知道,对方也不晓得。
文与霏走了神,闻峋察觉到她似有若无的目光,看向镜面,一个对视终于让这个女人回过神来,闻峋咳一声,低声说,“看什么?”
“没…没什么。”
闻峋忽然笑,但很快笑意收起,紧急打了个急转弯,车轮尖啸,与一辆带棚骡车擦肩而过,文与霏惊呼一声,透过闻峋那侧的窗户看出去,看见柳明薇的侧脸。
“欸——那个人是——柳明薇?”文与霏惊魂未定道。
闻峋微微皱起眉头,“文与霏,我问你,假如你和柳明薇断绝了往来,会如何?别问我为什么,只用回答。”
那句“为什么”果真被文与霏咽下,迟疑但尝试着回答道,“断绝了……便断绝了,能如何?”
“那就行。”闻峋摸了摸鼻子,“魏卓恒这人…是我无心撞见的一个仇家,当天第一面我尚未完全确定,后来打探过才完全确定。我心知你与柳明薇关系亲近,柳明薇又对魏卓恒特别,所以提前跟你说一声——也不算提前,魏卓恒现在大概已经被抓走了,柳明薇正是去救他的。但是没有用,犯了官家事,曾经手底下还不知做过多少脏事,恐怕是难以从牢狱里出来了。”
文与霏嘴微微张开,每个字都听得懂,但好像每个字都要嚼碎了才能消化。
“所以你是举报他做了什么事?”文与霏问。
“算是吧。”闻峋淡淡答。
“…你怎么知道柳明薇对魏卓恒特别?”
闻峋看了看内后视镜,“柳明薇的眼神都快粘人身上去了,我不是个傻的。”
“……”文与霏觉得头快炸了,“我是不是应该去帮柳明薇?”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闻峋又笑,“那你问我?”笑意凉凉的,让人起鸡皮疙瘩。
“我有些乱。”
“哦?那刚刚在厂房那边威胁、警告我的时候是借了谁的主心骨?那么强硬?”
“……”文与霏沉默了。
而显然接收到不少信息的不止她,还有后座的宁伯,此刻已经两眼一闭,呼吸颤颤——装睡了。文与霏知道他是装的,也不管他,取了车里备着的水来喝,瓶盖打开,就被不平稳的车一荡,壶里的水泼了她半张脸,她慌忙拿手一抹,终于吐出了一句自己觉得有用的话:“为什么让我去做?——去找仇人的事。”
闻峋想了想,“因为你是我能接触到的,能肆意说两句话、有些身份背景的人了。我也知会过你父亲,他也答应,只是他诸事繁忙,且我不好常询问他。”
“你倒是解释得清楚。”
闻峋纳闷瞥她,“为什么要不清不楚?”
文与霏的话又被堵了回去,最后只闷闷地说,“因为有些人,就是比较难以开口说心里话。”
闻峋哦了声,兴致缺缺,“那你是怎么跟顾议明告白的?”
“我没告白。”文与霏答得飞快。
“没就没呗,那么大声做什么。”
“我哪里大声了?我只是要你不要乱讲。”
“我只同你讲,又不跟别人讲,怎么算‘乱’?”闻峋又拿出惯常会的诡辩。
“你说我和别人有本没有的那层关系,就是乱讲。”
“我只是好奇问你有没有告白,何时说你们是男女朋友了?”
“你——你总关心我和他做什么。”
闻峋沉默了一下。
“我就算没过章程,按年龄你也合该叫我一声哥哥,我们父母关系那么亲近,我关心你不行?”
哥哥。
这个称谓对文与霏来说有些陌生和疏离,从他口里说出来,也生硬别扭,意味不明。
“虽然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但是一码归一码…”文与霏越来越磕巴。
“……”闻峋亦是被文与霏噎住,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说什么。
秘密?还是说她的一码?他知道,文与霏不就是想说别想抢她家产么。
但是文与霏好像没发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
“算了,好像养你一辈子也没什么…”
“…………?”闻峋停了车。
作者有话说:
有话直讲闻公子VS有话弯着然后还是直讲文小姐
第26章 1928 一句话让人
闻峋生出个荒诞念头——最好有谁过来, 替他做一回「国文析读」,把文与霏话底下的本意扒出来。
“你是在可怜我?”
闻峋只能找出这么一句他不太想讲——因为他不太有所谓,甚至觉得这样的反问很烂俗,但他找遍脑海只找出这么一句的话来。
“是也不是。”文与霏好像找回了一点自己的主心骨, 脑中乱乱的线团终于理清了几根, “我可怜你失去父母, 固然是真,你也不必觉得不适——除非你遇见的是歹人,不然都会对此事有所同情;但我也说‘不是’,是我觉得…你不算坏, 而且的确头脑聪明,是人中龙凤, 若是进不了文家,而我父亲又太忙, 没人接济你, 实在可惜。”
文与霏没听见他的声音,这次不是从内后视镜, 而是直接侧过头去看他, 看他恰好打开车门,文与霏也跟着他的动作, 于是她眼前就出现了这样的一片景象——
澹台湖的水面铺展在暮色里,五十三孔宝带长桥静卧湖上,一孔青拱连着一孔,像一条被岁月浸得发暗的玉带, 横亘在水天之间。
运河的水贴着桥身流淌,一尾乌篷漕船安静穿过桥洞。风挟着湖水湿润的气息扑过来,裹着淡淡的水草腥气。
闻峋踏出车外, 立在岸畔的石渣路上,目光遥遥落向长桥深处。
文与霏紧随其后下车,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她望着连绵无尽的石拱,神色熟稔,是从小便看惯此景的模样。
“这便是宝带桥。”文与霏先开口,“我们吴县人,谁都认得它。相传当年造桥的御史捐了自己的玉带,才得了这个名字。运河往东,一路连通吴淞江。”
闻峋站在一旁,静静眺望这连绵无尽的石拱。他自小长在北平,只在纸上读过江南长桥的记载,今日才亲眼得见。
“果然比书里写的还要漂亮。”闻峋低声感慨,目光顺着桥身望向浩渺水色。
文与霏侧首看他,月影落在他侧脸。方才一路上盘桓在心的诸多疑问,到了此刻,反倒不知该从何问起。
湖上一阵长风掠过,掀起她衣摆。远处船家的吆喝遥遥飘来,混着水波拍击桥基的轻响。
闻峋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她,“忽然有些想家。”
文与霏微微一怔:“北平?”
“嗯。”闻峋视线飘向远处水面,像是透过这片湖水望见遥远北方群山,“西山多山溪,桥短而粗,大多是两三孔的小石桥。村子背靠大山,秋冬一落雪,漫山白茫茫。村口有条石渣路,常听见骡马铃铛响。只是没有这般开阔的湖水,没有一铺几十孔的长桥横在水上。”
他的尾音有些发颤。
“村子藏在山坳里,从前秋来满山都是栗树。谁也想不到,一场匪祸,便把往日的光景尽数掀翻。”
文与霏静静听着,没有插话。晚风拂过宝带桥的石栏,船橹轻摇,水声悠悠。江南暮色温柔,可闻峋口中的西山村落,却裹着山风与旧年的寒意。
“想来,南北风物,竟是这般不同。”文与霏慢慢说道。
闻峋抬眼,重新看向她,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怅然:“是。我从前只以为天下的水,都该是山涧里清冽的细流,今日才见这般浩渺湖河。”
“那你可喜欢江南?”
闻峋沉默片刻,目光掠过长长的宝带桥,“江南好看,只是太安稳。安稳得叫人险些记不起,世上还有山村里,无处喊冤的苦。”
文与霏垂了垂眼,脚下碎石被晚风卷得轻轻滚动。她生于江南温柔乡,岁岁年年见的都是流水长桥、烟雨漕船,从未体会过北方深山里,风雪裹挟、绝境求生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