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重归寂静。顾议明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 双手垂在腿侧。
不过数分钟, 脚步声便靠近。
文与霏隔着半开的乌木大门望向他。她身上还披着半新不旧的羊绒披肩,头发松松地挽着, 像一幅远山含黛的工笔画。是理所当然的干净与体面。
“出什么事了?”
顾议明抬眼。
无处遁形的窘迫。
“…我家里出事了。”
“具体怎么了?”
喉结上下滚动, 极难堪的窒息感漫上来,消磨着那点残存的自尊。顾议明闭了闭眼, 声音低下去:“我爹夜里喝了酒,发起疯来……把我娘打得头破血流。他自己不知怎么也重伤倒地,人事不省。”
有些更为不堪的细节被他生生咽下。他挑拣着字眼,“街坊怕惹祸上身, 没人敢沾手。我没有别人能找了。”
他看着她。她身后是文公馆经年不熄的暖黄壁灯,精致、美好,如果不是认识他, 她连底层的街道恐怕都不曾见过,更不会知晓那些破碎的人情。
可她没有丝毫的嫌恶与迟疑。
“我让司机和佣人跟你回去,再带个大夫。”文与霏语调利落,不容置喙,“我身上还有一些零钱,你拿去带你母亲找个地方暂住,多的我也拿不出来……”她反而难堪起来,“我爹管我管得严。”
顾议明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应声。
过往的种种就一幕幕闪烁在他的脑海里。
他和文与霏算是青梅竹,小时候偶然在街道认识的,那时双方对相貌尚且还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对方的那张脸特别合自己的心意,大概这是人喜欢好看的东西的本能。
那时候文与霏都是被母亲带着出来玩,她母亲是个极温婉的女子,常常夸赞顾议明长大了之后定是绝色倾城,加上品性上佳,值得深交。
文生泽也见过顾议明,他很看不上这个小孩,更加不喜欢听妻子说他的优点。他告诫道:“哪怕现在这个孩子是个好孩子,但在那样的家庭下,他终究会变成那一副样子。——想要挣脱,他就得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否则他将会一直被压制在那样的家庭中。他只要还想出人头地,只要想保护好母亲,那他与他父亲之间就只能活一个。”
文与霏对待朋友藏不住话,这些话都原封不动地转告过他,他当时只是敷衍地说:“会有办法的。”
如今看来是当初的他根本不懂人情与社会。
时至今日,文与霏仍是天上明月,而他是深深的沟渠里的烂泥,哪怕月光路过这里,也不会照到他所在的角落。他甚至没有勇气,让明月为他停留。
想得过往种种,他鬼使神差地抬起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一步,两步,走到了她触手可及的近前。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嗅到她身上极淡的栀子香。
顾议明的身躯微微前倾。
如果濒死之树能被光所照见,大概就是这般本能地想要汲取哪怕一丝半毫的温度。
他抬起手臂。笨拙而缓慢、带着孤注一掷的贪——他想抱一抱她。
“呜——”
暗影里,大狗千里骤然窜出,精准地横亘在两人之间,脊背高高弓起,喉咙里压着凶狠的低吼,黑亮的双眼死死锁住顾议明。
顾议明的动作生生僵在半空。那只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悬在冰冷的空气里。
文与霏从短暂的怔忡中抽离,蹙眉低喝:“千里。”
大犬却半分没有退让的意思,敌意未消。
就在这时,庭院极深的黑夜里,突兀地响起了一声短促而清越的呼哨。
文与霏循声望去,回廊尽头空空如也,连个人影也无。可千里一听到这声音,周身的锐气瞬间烟消云散,它顺从地收起獠牙,掉头便往庭院深处狂奔,眨眼间没入浓黑的夜色。
门前重归死寂。
顾议明僵硬地收回手臂,任由它无力地垂回身侧。他站得笔直,唇瓣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方才那一瞬间的妄想一下子粉碎,甚至不需要她开口拒绝,他已经感受到了她方才想拒绝。
真的吗?她想拒绝?
他哑声启唇,本能地想说一句“对不起”。
文与霏已经收回了视线,语气听不出情绪:“夜里畜生反常,别往心里去。”
“……好。”顾议明极轻地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稍等,我去安排。”
她转过身,抬步往回走。
顾议明没有动。他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塑,目光黏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像是察觉到身后过分安静的空气,文与霏的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来:“怎么了?”
顾议明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没事……麻烦你了。”
文与霏深深地看了他两秒,见他不再多说,便转回身继续前行。
“文与霏——”顾议明又开口。
文与霏依言驻足,再次转过身来。
夜风呼啸而过,那句关于坊间传闻、关于宋帆然隐晦炫耀的质问……
“你是不是要嫁人了”这话在舌尖转了数圈,终究被那一地鸡毛封死在喉咙里。
他什么也没问。
他又一次,亲手放她走了。
***
不过多时,两个佣人提着沉甸甸的药箱跟了过来。
文与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吩咐:“车在外头备好了,你们跟着顾公子过去,仔细照看顾家夫人的伤势,有什么缺的只管拿公馆的份例。”
“是,小姐。”佣人应声。
文与霏最后看向顾议明,“走吧。有任何情况,随时让人来回话。”
顾议明将视线错开:“好。”
他率先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踏入夜色。
走出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侧头往文公馆那幽深不见底的庭院深处望了一眼。
那里依旧空无一人,黑洞洞的,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兽。
他收回视线。
文与霏立在门内,披肩在夜风中微微鼓动。她静静地看着几人的背影彻底被黑暗吞没,在原地站了许久,方才折身关上了门。
门内,文生泽忍无可忍的骂声响起。要搬动家里的司机,只能经过他的同意,他同意了,但这一晚上文与霏的放肆,终究是在这一次吵醒他睡眠后,倾了巢。
***
狭窄逼仄的老巷里,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死一般的寂静。
推开自家虚掩的房门,玉珍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后背死死抵着床沿。她额头上的伤口草草用碘酒擦过,凝固的黑血糊满了半边脸颊,触目惊心。
不远处的地面上,顾常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那里,人事不省。
听见门轴转动的动静,玉珍抬起头,当看见儿子身后跟着几个衣着光鲜的陌生人时,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神色惊恐:“议明……你大半夜的,带谁回来了?”
顾议明大步走上前,半蹲在她身侧,声音放得很轻:“娘,这是文与霏派来的大夫和佣人,来给你看伤的。你可还记得与霏?从前和我来这巷子里看过,还和你打过招呼。”
玉珍灰败的眼神闪过一丝松动,随即剧烈地摇起头,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衣角:“不用……大半夜的折腾人家干什么,是不是还花钱了?…”
顾议明没有退让,他伸出手,动作极轻地撩开玉珍额前被血水黏住的乱发,露出底下的伤口。
跟来的大夫见状,提着药箱快步上前,打开器具。
玉珍有些害怕。
“娘,别动。”顾议明搭上她的肩。
对上儿子隐忍而通红的眼眶,玉珍喉头哽咽了一下,终于泄了力气,不再挣扎。
处置完伤口后,顾议明要带玉珍走。
可玉珍又抗拒起来。
“我走了,他醒了谁管?”玉珍眼泪淌下来,“再怎么混账……他也是你爹啊!”
顾议明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死狗般的顾常,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他醒了,我来管。你必须走。”
“我不走……”
母子二人僵持不下,顾议明向门外的两个下人投去目光,可两个下人也不知该不该用强,面面相觑。
“文与霏应该让你们听我的话,麻烦你们了。”顾议明道。
两个下人终是知道轻重厉害,谁看见眼前的景象都知道是什么情况,玉珍该离开这里,不然恐怕后果难以想象。
佣人上前一左一右扶起摇摇欲坠的玉珍,大夫收拾好药箱。
“娘,去吧,儿子有力气,你别拖累儿子。”顾议明道。
这句话算是说中了要害,玉珍张了张嘴,到底是任由这两人扶走她。
朱门里的下人很知轻重,出了门就与玉珍拉开了距离,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请吧”。
临走,下人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灯影底下的顾议明:“顾少爷,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顾议明摇了摇头:“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