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29)

  她正想称将此事搁置, 便听宁伯又道:“但有件怪事,若是当年在北京,闻少爷就与这梅花老师失了联系,如今怎可能重新建立了联系?——因着梅花老师虽也住在吴县, 只是极为偏僻清寒,若非特意去寻,难以相遇。闻少爷自来到文公馆, 所去的地方不过是校园。不过确实经常独自出去,又常常一身脏兮兮的回来。”

  “瞧他那样态,大概是偷偷在外头做零工。”文与霏了然道,“你疑惑的是他如何会得知老师住处,而他曾与我解释是偶然遇见,倒也说得过去。”

  宁伯低头称是。

  “只不过,” 文与霏含笑抬眼,目光又掠向那扇紧闭的门,“倘若我只凭表象妄加揣测,便将这揣测当作定论,那也未免太过容易被蒙蔽了。眉华老师家在何处?”

  宁伯连忙回答:“在一个叫小旋敖的巷子里,我记得从文公馆过去,还会路过一片文家的厂子,那算是文家最大的产区。”

  文与霏眼前一亮,“这才是最重要的。”

  宁伯犹豫,“可是从这里去到小旋敖的方向,来回大概需要两个小时,且莫说中间耽搁的时间。若非有一天空闲,怕是去不得。”

  “今日是周一,若是要等到有一天空闲,怕是要到周六去。这可等不得,我今日下课回家用完饭便出发。”

  宁伯更是为难,“若是时间上紧一紧,来回倒也赶得及。只是老爷怎可能晚上放你出去?”

  文与霏自然知道这是最难的地方,亦是知道哪怕今个是周六周日,也不够去一趟的时间,毕竟中午与下午要赶得及吃饭。但是上次尚未来得及用的借口——或者说是“事实”便自然而然地闯入文与霏的脑子里了——

  去顾议明家吃饭。

  这个借口虽然也不显得有那么好,但若有闻峋作掩护,就未必很差劲了。

  毕竟闻峋手中无败事嘛。

  而且上次闻峋也答应了,如果文与霏真的想去,他可以帮这个忙。

  ——… 答应了吗?答应了吧。文与霏眼珠子一转,向宁伯要到了闻峋的位置,便在镜前好好收拾了自己一番,去闻峋所在的修车行去找他。

  一路黄包车颠簸,黄沙被风卷得漫天飞扬,等车停在修车行外,午后炽亮的日光铺天盖地落下来。

  院场粗粝杂乱,铁屑、旧零件散落在泥地上,机油混着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和她身上衣裙淡淡的香氛格格不入。

  文与霏一身剪裁得体的裙衫,鬓发梳得齐整,珠光在阳光下浅浅流转。

  她抬眼,一眼就寻到了院中的闻峋。

  他穿一件白色的粗布短褂,袖口撸得极高,正弓着身子埋首修车,半边身子浸在浓重的阴影里,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垂着眼,神情冷硬漠然,周遭的喧嚣日光仿佛都沾不到他身上,全然不见往日学堂里的半分温气。

  见着他,文与霏眼里瞬时漾开亮色,也顾不上脚下满地凹凸碎石,提着裙摆兴冲冲朝他跑过去。

  鞋底磕到一块凸起的废铁棱角,脚下猛地一绊。

  她重心一歪,身体猝不及防朝前扑跌。

  闻峋本是垂头拧着螺丝,听见急促脚步声才抬眼,眼瞧着眼前光影被满身浮华的大小姐挡住,就要往他这个地方摔来了,他有些慌乱地直起身,大步上前。一只手牢牢扣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身体克制到极致,半分算不得搂抱,只是凭着臂力把往前冲的势头硬生生截住。

  文与霏裙摆扬起,方才站稳。明媚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机油、烈日晒过布料的粗砺味道。

  闻峋依旧冷淡,目光淡淡扫过她差点崴伤的脚踝,没有多余关切,“大小姐,小祖宗。谁又惹你了。”

  稳住身形的瞬间,文与霏抬步凑近身前冷淡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俏皮的央求。

  “闻峋,我还是为上次那件事来的。”

  她这身干净华贵的衣裙,和他满身尘土机油的模样格格不入,鲜活耀眼的气场,将这修车行分割着两分模样。一旁的伙计不知闻峋还有这等好友,都瞠目结舌地看着。

  闻峋将方才扶住她的手彻底收回,垂在身侧,“什么事?”

  文与霏不怕他的冷淡,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软:“我今晚确实要去顾议明家,夜里就不回府了。我爹那边管束极严,除了你,没人能替我说好话。”

  “上次你没应我,”她眼底亮堂堂的,半点不怯他的冷脸,“这次你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你只需在我父亲跟前替我遮掩几句,说我是去柳明薇家一同写作业耽搁了,他向来信你,定然不会多问。”

  他启唇:“我说过,别拿这件事烦我。”

  文与霏却不肯罢休,坚持道:“就这一次,往后我再也不麻烦你了,好不好?”

  她心里其实隐隐乱得厉害。

  她只当是唯独他能帮自己解围,可指尖触到他布料粗糙的质感,看着他汗湿的额发、冷淡的眉眼,心底竟莫名泛起一阵细密的…迟疑。

  或者说,想要快点做的那些事,好像忽然也没那么紧要了。

  而变得更紧要的事,方才饭桌上他好像没吃几口,转头便来做这些脏活累活,身体受得住?

  算了,人家的身体,人家自己知道,稀得她来嘘寒问暖。只觉得他今日格外冷淡,引得她心底也微微发闷,格外想让他松口、想多看他一眼,想让他对自己温柔半分。

  应该是好胜心吧。

  她对自己说。

  “闻峋。”她在心里咬了咬牙,打算豁出去了,轻轻晃了晃他的袖口,“你就帮我一回,我真的不会乱来。我爹最信你的话,只要你开口,他定然不会苛责我。”

  “你次次都这么说。”闻峋伸手去掰她的手指,“你也不想想,你爹为何信我?不就是因为我不做坏事么。”

  他这张毒嘴又要开始发挥效用了,面对着他的又掰又拒,文与霏的选择是攥得更紧了些,不肯松开,“帮帮我。”

  两人就这般静静拉扯着。

  周遭嘈杂,两人之间却静得诡异。

  她不敢抬眼直视他,只盯着他小臂紧绷的线条,盯着那些脏污的油痕。

  她真的这么需要闻峋的这次帮忙吗?

  理智告诉她未必。

  但行动对理智说:滚你的屁。

  她说不清这份执拗从哪来,只知道他冷一点,她心里就空落落的。

  闻峋低眼看着她攥得死死的手。少女十指纤细白皙,死死扣着他脏旧的衣料,好像一点也不嫌弃他这身脏污。继而他的视线又落至她微微垂着的眼睫,看着她明明执拗、却硬生生放软的姿态。

  文大小姐装娇弱真的是很不像。

  被她“害”过几次的闻峋怎可能不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次来,又是在打什么算盘?

  可惜,闻峋没有通过脸就看出心底每一个字的能力。

  僵持数息。

  闻峋默认了这场无谓的拉扯。

  他抬眼:“仅此一次。”

  文与霏一下子便笑了起来,也不顾自己是不是在旁人眼里变脸太快,总归心底那团莫名的闷堵骤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腾起一阵细碎的欣喜。

  她不敢细究这异样,只低头敛了敛裙摆,装作只是如愿的松了口气。

  闻峋别开视线,重新拾起手边的扳手:“晚点我去伯父那里替你圆话。”

  末了,他淡淡补了一句:“就那么喜欢他。”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是。”文与霏答得很快。

  快到闻峋看她的目光都带上了诧异。

  “……我有别的事要做。”文与霏如是说。

  闻峋默了默,“所以并不是去他家吃饭?”

  “不是。”

  “……”闻峋凝视着她,还是问,“那作为你的‘帮凶’,我好歹得知道你的去向吧?”

  文与霏抿了抿唇,“我……”

  闻峋挑眉,示意她往下说。

  可她忽然不说了。

  就这么逗着他,好像挺好玩的。

  闻峋两手抱在胸前,微微眯眯眼睛,停滞了一会,转过身去,背对她,“行。”

  文与霏当即怕他反悔,上去碰他手臂,“逗你的,我去家里厂子看看。”

  闻峋像是在思索什么,一团话在嘴里不知哪一句会先出来。

  但文与霏的思想就很简单了:

  “你要陪我去吗?”

  “……”闻峋的思绪被她打断,方才的冷硬淡下去,无奈嗤笑,“那谁帮我说谎?”

  “你就说,去守着——你的妹妹。”

  “我的妹妹?”

  “嗯。”

  闻峋的笑收了起来,低头想了几秒。

  “行,妹妹。”

  这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尾音漫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但我要晚一点。”

  “真的?”文与霏眼睛亮了些。

  “不然你死路上了,我赔不起。”闻峋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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